卷二 · 毒
第五章 · 异样
阿蘅开始发现自己的不对劲,是在三个月后。
首先是眼睛。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瞳孔,有时候会突然变成竖的,像蛇。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然后是耳朵。她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声音——隔壁院落里有人在议论她,说“那个阿蘅最近怎么怪怪的”;山门外有小贩在叫卖,隔着三里地,她连他卖的什么都能听清。
最可怕的是嗜血。
每到月圆之夜,她的心里就会涌起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想咬人,想吸血,想把活生生的东西撕成碎片。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掐出一道道血痕,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姜晚。
因为她知道,姜晚好不容易才恢复健康。她不能让师父再为她担心。
第六章 · 流言
流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阿蘅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某个夜里,有守夜的弟子看见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光。也许是某个清晨,有早起的小童听见她的房间里传出奇怪的低吼。也许是某一次月圆之夜,她失控抓伤了给她送饭的师妹,虽然只是浅浅一道,但那伤口上,长出了鳞片。
那些鳞片后来又褪了,但师妹的恐惧没有褪。
于是流言像野火一样烧起来——
“阿蘅师姐不是人了。”
“她变成了妖怪。”
“我听说是她自己往身体里注了凶兽的血,她疯了。”
阿蘅走在谷中,总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银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她背上。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师弟师妹们,看见她就绕道走。曾经对她赞不绝口的长老们,看见她就皱眉头。
只有姜晚还像从前一样。
姜晚把她护在身后,对着那些议论的人冷冷地说:“谁再敢嚼舌根,自己去领三十鞭。”
流言暂时压下去了。
但阿蘅知道,有些东西,压是压不住的。
第七章 · 春山
在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里,阿蘅遇见了云岫。
云岫不是神农谷的人。她是山下小镇上一个卖花的姑娘,十五六岁,生得清清秀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阿蘅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谷外的春山上。
那几天阿蘅心里烦闷,独自一人上山采药。走到半山腰,看见一个姑娘蹲在路边,正对着一株野花发愁。
“怎么了?”阿蘅问。
姑娘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我想摘这朵花给我娘,但它的刺扎人,我不敢下手。”
阿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手,把那朵花摘下来,递给姑娘。
姑娘接过花,破涕为笑。她看着阿蘅,忽然说:“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阿蘅又愣了一下。
那是畸变以来,第一次有人夸她好看。
从那以后,阿蘅每次下山采药,都会去那个小镇上转一圈。云岫的摊子摆在镇口,卖的是她从山上采来的野花,一束一束扎得整整齐齐。阿蘅每次经过,云岫都会抬起头,冲她笑一笑。
“姐姐来啦!”
“嗯。”
“姐姐今天采了什么药?”
“当归,黄芪,还有一点白芷。”
“姐姐真厉害,我连草药都不认识。”
“你想学吗?我教你。”
云岫用力点头。
于是阿蘅开始教她认草药。云岫很笨,教十次能忘九次,但她学得很认真,每次忘了就挠着头傻笑,笑得阿蘅也不忍心骂她。
有时候阿蘅会在云岫的摊子上坐很久。云岫给她倒水,给她讲镇上的趣事,给她看自己新扎的花束。阿蘅听着,看着,心里的那股躁意就会慢慢平复下来。
有一次,云岫问她:“姐姐,你为什么不笑?”
阿蘅愣了愣:“我没有不笑。”
“你笑是笑的,但是……”云岫歪着头想了想,“但是你的眼睛不笑。好像总有什么心事似的。”
阿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云岫的头发。
“没什么心事,”她说,“就是……有一点累。”
云岫看着她,忽然站起来,从摊子上挑了一束最漂亮的花,塞进她手里。
“那这束花送给姐姐,”云岫说,“姐姐累了就看看它。花会让人开心的。”
阿蘅低头看着那束花。
是很普通的小野花,粉的白的紫的,扎在一起,笨拙又鲜艳。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谢谢你,云岫。”
云岫笑着摆手:“不谢不谢!姐姐教我认草药,我还没谢姐姐呢!”
阿蘅抱着那束花走回神农谷。
那天晚上,她把花插在窗台上的空药瓶里,对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第八章 · 揭发
阿蘅不知道的是,有人一直在盯着她。
那人叫周济,是神农谷保守派的年轻弟子,比阿蘅大三岁。他曾经追求过阿蘅,被阿蘅拒绝,从此怀恨在心。
畸变的事传开后,周济是最积极的那一个。他到处搜集阿蘅的“罪证”——她月圆之夜的反常,她眼睛偶尔的异变,她窗台上那束来历不明的野花(他怀疑那是她用来遮盖某种气味的)。
但他最想要的证据,是亲眼看见她畸变的样子。
终于,机会来了。
那是初夏的一个月圆之夜。周济提前躲在阿蘅院子外面的树丛里,等了整整三个时辰。
子时,月亮升到中天。
他听见阿蘅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紧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声音。他从窗户的缝隙望进去——
月光下,阿蘅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她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竖瞳,闪烁着幽绿的光。她的手臂上、脖子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青色的鳞片。她的指甲变得又长又尖,抓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周济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但他没有出声,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悄悄地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他敲响了保守派长老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