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是不是忘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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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是在挤地铁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早高峰的2号线,人贴着人,空气里混着早餐味和隔夜的疲惫。他像往常一样站在车门边,手机屏幕上是刷了八百遍的新闻页面。
然后他抬起头。
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打瞌睡。男孩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陈默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他认识这个人。
名字就在嘴边——姓周,高中同学,坐他后排,外号叫——
外号叫什么来着?
陈默皱了皱眉。周什么?上周同学群里还发过消息,那个表情包是——
想不起来。
他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看过去。那张脸越来越熟悉,熟悉到让他有点心慌。姓周,肯定是姓周。但名字呢?那个每天回头借橡皮的人,那个毕业照上站在他旁边的人,那个——
“朝阳门站到了——”
车门打开,人群涌动。陈默被挤了一下,再抬头时,那个男孩已经站起来,牵着女孩往外走。
他们的目光对上了一秒。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陈默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姓周的,外号叫蛤蟆,因为那时候脸上长痘。对,蛤蟆。名字是——周——周什么来着?
他站在原地,一直到车门关上。
那天上午,陈默在工位上坐了四个小时,什么都没干。
他翻遍了手机通讯录、微信聊天记录、QQ空间的留言板。没有。没有任何姓周的高中同学。他甚至翻出了毕业照——照片上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位置,是一片空白。
不是被人撕掉的那种空白。
是那种旧照片放久了,人像自然褪色的空白。
陈默把照片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那里本来是谁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里本来有没有人。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两边都是门,门上有编号,从1开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他往前走。
第一扇门开着。里面是一间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课桌上摆着橡皮和铅笔。有人坐在那儿,背对着他。
陈默想进去看看,但脚没有停。
第二扇门也开着。里面是一张饭桌,热气腾腾的,有人在笑。那笑声很熟,熟到他几乎要停下脚步——
但脚还是没有停。
第三扇门、第四扇门、第五扇门……
每一扇门里都是他认识的人,都是他应该停下来打招呼的人。但他停不下来。他只能一直往前走,走过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脸,走过那些越来越遥远的声音。
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脸。
或者说,有脸,但陈默看不清。那张脸像隔着一层水,像旧照片上褪色的痕迹,像——
像那个空白的位置。
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旧,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已经开始忘记了。”
陈默惊醒。
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没有月亮。
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厉害。那个声音还在耳边,那句话还在脑子里——
你已经开始忘记了。
忘记什么?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梦里,他从第一扇门走到最后一扇门,经过的那些人,那些面孔——
他现在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
戈壁深处,有一座没有名字的建筑。
它的外表和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任何人从旁边经过都不会多看第二眼。但往下,在地下三百米的地方,有一间圆形大厅。
大厅的墙壁上,刻满了名字。
密密麻麻,从地板到穹顶,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笔一划凿进石头里的。有些已经很模糊了,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清;有些还新鲜,棱角分明。
这是守忆者教团的“真名厅”。
每一个守忆者去世之前,会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这里。不是为了留名,而是为了——
“报告。”
门开了。一个年轻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块石板。
大厅中央站着一个人。她看上去四十多岁,灰白的头发挽在脑后,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
“念。”
年轻人低头看着石板,声音有些发颤:
“第七区,榆林市,三日之内上报失忆案例四十七起。其中集体性失忆三起,涉及十七人。古籍监测站报告,北宋年间的十二部地方志,书页开始褪色。壁画监测站报告,榆林窟第17窟的供养人像,面部开始模糊——”
“够了。”
老人抬起手。
年轻人闭上嘴。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老人开口:
“第十九区呢?”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变。
“第十九区……昨天断联了。派去的人还没回来。最后传回的消息是——”
他顿了顿。
“他们说,看见雾了。”
老人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看向墙壁。那里有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刻痕。
那是整个真名厅里,唯一空着的地方。
“千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它又来了。”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老人没有回头。
“去把第七档案室的资料调出来。编号零零零一。”
年轻人的瞳孔缩了缩。
“那是——”
“千年前,大灾变唯一的幸存者留下的记录。”老人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去吧。告诉他,时间不多了。”
年轻人跑出去了。
老人独自站在大厅里,面对着那面空白的墙。
墙上的空白,越来越大。
榆林市,凌晨四点。
陈默没有再睡着。
他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张毕业照。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
不是雾。
雾是白的,是飘的。那个东西是灰的,是沉的,一动不动地压在天边,像——
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陈默盯着那层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刚才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