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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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后来回想那一天,发现自己记不清它是怎么开始的。
他只记得那层灰。
天边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在他盯着看的几分钟里,似乎近了一点。
也许是错觉。
他把窗帘拉上,转身去洗漱。牙膏挤到一半,他停住了——刚才在想什么来着?他看了看手里的牙刷,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脸很正常。有点肿,没睡好,眼袋发青。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然后他想起来了。灰。天边的灰。
对。
他继续刷牙。
出门的时候,陈默又看了一眼窗外。
那层灰还在。不是近了,是他看清楚了——它在动。非常慢,像钟表上的时针,肉眼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往城市的方向移动。
陈默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公司同事。
“喂?”
“陈默,你今天来不来?晨会快开始了。”
“来了来了,在路上。”
他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层灰,然后转身下楼。
地铁里和往常一样挤。
陈默站在老位置,车门边,低头看手机。新闻页面刷新出来,头条是——
头条是——
他愣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新闻列表,但最上面那条,他读了三次都没读进去。不是不认识字,是读完了就忘,读完了就忘,像水滴进筛子。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对面。
对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老人也看着他,目光浑浊,但一直盯着。
陈默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看回去。
老人还在看他。
地铁到站,车门打开,上来一群人。陈默被挤得往旁边挪了挪,再抬头时,那个位置空了。
老人已经下车了。
但他不记得那站停了。
上午十点,晨会。
陈默坐在角落里,听着项目经理讲本周计划。那些话从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留下。他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层灰。
还有那个老人。
还有昨晚的梦。
“陈默?陈默!”
他猛地抬头。
项目经理看着他:“刚才说的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我说什么了?”
陈默张了张嘴。
他说什么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了。项目经理皱了皱眉,摆摆手:“算了,会后我把文档发你。别走神。”
陈默点点头。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笔记本。
空白。
他刚才明明记得自己在记东西的。
下午三点,陈默被派出去见客户。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看天。
那层灰更近了。
不是他的错觉。早晨它在东边地平线,现在它已经覆盖了小半个天空。阳光透过那层灰照下来,变得很软,很旧,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陈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走过去,脚步匆匆,没人抬头。
他想问点什么,但不知道问谁。
掏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没人提。微博热搜,没人提。新闻客户端,没人提。
那层灰就在天上,那么明显,那么大——但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个梦里,站在走廊尽头的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没想起来。
晚上八点,陈默回到家。
他今天没加班。一路上都在想那层灰,想那个梦,想那些想不起来的事。地铁坐过了一站,又坐回来。出站的时候走错了出口,绕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家。
进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灯是亮的。
他不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开过灯。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玄关那盏昏黄的灯,心跳开始变快。他慢慢走进客厅,检查了每一个房间。没人。窗户关着。什么都没丢。
他回到玄关,盯着那盏灯。
也许是自己早上忘关了。也许。
他把灯关了,坐在沙发上,没开新的灯。黑暗里,他看见窗外那层灰——它已经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那种旧照片一样的灰。
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已经开始忘记了。”
陈默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
他回拨过去。空号。
他又拨了一遍。空号。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捡起来看。那条短信还在,没有被撤回,没有被删除。
他截图。
截图保存成功。他打开相册——
那张截图是空白的。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个梦里,那个人说的那句话,不是“你已经开始忘记了”。
是——
“你已经开始忘记我了。”
同一时间,守忆者教团,地下三百米。
那个年轻人回来了。他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东西,像是纸,又像是某种动物的皮。卷轴很大,需要他两只手抱着。
老人站在那面空墙前,没有回头。
“放那儿。”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把卷轴放在石台上。卷轴表面有字,但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只有最边上那一行,还勉强能辨认:
“凡所见者,皆已遗忘。凡所记者,皆将归来。”
年轻人看着那行字,忍不住问:“大人,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老人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
“千年前,有人见过它,然后活了下来。”她说,“这是他留下的唯一一份记录。”
“他看见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不是神,不是魔,不是任何可以命名的东西。那是遗忘本身。当你看见它的时候,你已经不记得自己看见了什么。”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
“那……那我们怎么知道它来了?”
老人走到那面空墙前,抬起手,轻轻按在那片空白上。
“因为空白在变大。”
她顿了顿。
“第七区的报告呢?”
年轻人低头翻了翻:“还在收。榆林市那边的失忆案例,今天上升到八十九起。隔壁几个县也开始报了。还有——”
他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
“还有好几个地方,报过来的名字开始对不上了。”
“什么意思?”
“就是……昨天报的是张三李四,今天再问,他们说没这个人。档案里查,确实有。但当地的人,包括报过来的那个人自己,都不记得了。”
老人没有说话。
“大人,”年轻人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太快了?千年前那次,据说持续了三个月才到这一步。”
老人看着那面空白的墙。
墙上的空白,又大了一圈。
“千年了,”她说,“它等了太久。”
榆林市,深夜十一点。
陈默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层灰。它已经把整个城市都盖住了,路灯的光透上去,连一片昏黄都映不出来。街上没有人,没有车,什么都没有。
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看。
不是短信。是相册。
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
一张毕业照。
不是他白天翻出来那张。是另一张。背景是同一所学校,同一排人,但站在他旁边的——
站着一个人。
不是空白。
是一个人的轮廓。但那张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像被手指反复擦拭过,什么细节都看不清。
陈默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心跳越来越快。
他认识这个人。
他肯定认识这个人。
但那个名字,那个名字——
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动了。
陈默猛地抬头。
那层灰里,有一个人影。
它站在楼下,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看不清是男是女,看不清穿什么衣服,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和他手机里那张照片上的轮廓,一模一样。
陈默的手机掉在地上。
他扑过去捡起来,再抬头看窗外——
那个人影往前迈了一步。
它走进了路灯的光里。
没有脸。
或者说,有脸,但什么也看不清。像隔着一层水,像旧照片上褪色的痕迹——
像他梦里那个人。
陈默忽然想起来。
梦里那个人,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你已经开始忘记我了”。
是——
“我一直在等你。”
窗户外面,那个人影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
灰雾在它身后涌动。
第二天。
榆林市早间新闻播报,一切正常。
没有人提到那层灰。
没有人提到昨夜。
只有一条寻人启事,在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短短两行:
陈默,男,三十二岁,昨日下班后失联。有知情者请与家属联系。
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笑得有点僵硬,像所有证件照一样普通。
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轮廓。
报纸印出来的时候,印刷工人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愣了一下。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眨了眨眼,再看。
没有了。
只有一个人,笑得很僵硬。
他揉了揉眼睛,把报纸翻过去,继续干活。
外面天亮了。
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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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