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斜切进窗框,落在床头那叠裁齐的道林纸上。我坐到小桌前,拉开帆布包拉链,昨夜摊在桥上的稿纸整整齐齐收在里面,连火柴盒都原样放着——没烧,也没丢。
这挺好。火种留着,现在该点灯了。
我把油印蜡纸、剪报、读者来信按类分开,旧的《南风快讯》手抄本堆在一边。它们完成了任务,接下来得换新名字、新规矩、新样子。我在笔记本扉页写下四个字:《小城新风》,底下一行小字:“创刊计划”。
红笔圈出三项:半月刊,四开双面,栏目分区。
生活趣谈、工人心声、新风播报——三个板块不能少。过去是想到哪写到哪,现在得有章法。主编按语放在头版右上角,每期固定位置,让熟人一眼能找到。读者互动设个“悄悄话角”,用编号代替署名,既保隐私又显正式。
我抽出珍藏的那叠道林纸,裁成标准样张。铅笔打格,横竖线对齐,标题字号加大,模仿报纸排版。右下角三角标记补全,一笔不多,一笔不少。这个细节不能再错,它不是装饰,是信用。
风吹动窗边玻璃瓶,叮当响了一声。我抬头看了眼文化馆方向,陆承洲那封联络函还压在抽屉里,没拆第二遍。他给的不是编制,不是头衔,是句话:“流程正规。”这句话够用了。
我背上包,样张折好夹进内层,出门往老桥走。
石栏晒得微热,我把草图铺开,和之前的手抄本并排摆着。一边是散页传阅、字迹深浅不一的油墨纸,一边是规整分栏、预留装订边距的新版式。差别不在纸上,在逻辑。
以前靠人手抄、口口传,现在必须折页装订,十册起印,供销社代售点投放。内容不能再混着来,得有主次,有节奏。一期讲政策解读,下一期就接本地婚丧习俗新变化,再下期推青年择业故事——稳住基本盘,慢慢扩眼界。
我在草图背面列清单:第一步,找小型印刷单位试印十册样刊;第二步,通过供销社渠道观察反馈;第三步,根据反响调整内容比重。末尾加了一句:“不再手抄,一次起步即正规。”
风把纸页掀起一角,我伸手压住,顺手把《小城新风》四个字又写了遍。钢笔落笔清亮,仿宋变体,不媚俗也不死板。这不是延续,是长大。
站起身时,帆布包带子勒了下手肘。我把它甩到肩后,朝厂区外走去。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进口绘图纸,我没进去买,只记下价格。等第一笔回款到账再说。
脚步比前些天轻快。纱线沾在裤脚上,我懒得拍。那些躲在更衣室抄稿的日子过去了,被堵门骂“不务正业”的时候也翻篇了。
现在的路,我自己画了图纸。
走到岔路口,阳光正照在通往城东的路上。我摸了摸包里的样张,转身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