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里那张《小城新风》样张被折得齐整,边缘压得发白,是我昨夜一笔一划重新描过的终版。油墨味还没散尽,指尖蹭过纸面还能沾上一点灰黑。
这趟来的是市国营第二印刷厂,门脸不大,铁门锈了半边,门卫叼着烟看我一眼,没拦。厂区里机器嗡嗡响,空气里浮着纸屑和胶水味。我顺着墙上的箭头走到办公区,在最里间找到了挂着“厂长室”木牌的屋子。
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
“进来。”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屋里光线暗,一张旧办公桌后坐着个穿灰蓝工装的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他正低头看文件,眼皮都没抬。
“周厂长?”我站定在门口,“我是红旗纺织厂的苏晚,想谈个印刷合作。”
他终于抬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又滑到我肩上的帆布包,眉头微皱:“女工?”
“是。”我没回避,“办了个小刊物,叫《小城新风》,想印十册样刊试试水。”
他摘下眼镜,搁在桌上,语气慢下来:“你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没有?我们是国营单位,承接的是机关文件、政策宣传材料。不是什么人都能来印东西的。”
“我知道。”我把包打开,取出样张,平铺在桌角,“这不是闲话小报,是工人自己写的实话。栏目有生活趣谈、工人心声、新风播报,排版也按正规双面四开设计,预留了装订线。”
他扫了一眼,没碰。
“你们女工一天到晚写这些,不怕影响生产?”
“利用业余时间,不影响本职工作。”我说,“而且内容积极,讲的是身边人身边事,也有政策解读——用大白话讲明白,大家才看得懂。”
“政策解读?”他冷笑一声,“谁批准你解读的?你知道国家对出版物的管理规定吗?私自编印、传播非正式出版物,轻则通报批评,重则追究责任。你以为这是闹着玩?”
“我没有违规。”我语气没变,“稿件自审三遍,不涉密、不传谣、不煽动。连标题字号、行距都按标准报纸格式来,三角防伪标记也在右下角。我不是随手抄两张纸就敢往外递的人。”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俯身拿起样张,翻了一页,又扔回桌上。
“花里胡哨。”他说,“排得再整齐,也是市井闲谈。我们印刷厂是国家喉舌的一部分,不能给你们这种‘民间读物’当工具。”
“它不是为了热闹。”我盯着他,“它是让人知道自己可以说话的地方。”
“说话?”他嘴角一扯,“你以为人人都配发言?工人做好工就行,写这些东西,图什么?出风头?还是想当意见领袖?”
我没接这话。
他知道他在否定什么——不是我的能力,是我的资格。
我慢慢把样张收进包里,折口对齐,拉好拉链。
“您说得对,印刷确实是大事。”我看着他,“可我也觉得,有些声音不该只锁在车间、堵在嘴里。您守您的规矩,我走我的路。”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收场。
我没再求他点头,也没甩脸色。转身拉开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他眯起眼。
我走出去,顺手带上门。
外头风大了些,吹得厂区旗杆上的布条啪啪响。我站在铁门前的石阶上停了两秒,把包往上提了提,确认样张还在内袋。手指摩挲过封面那四个字——《小城新风》。
印不出去,就不印了。
我不靠他开口放行也能发声。
我迈步往下走,脚步比进门前更稳。街对面有家修车铺,老板蹲在门口擦扳手,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停,穿过马路,朝着市中心方向走。
那些等着听真话的人,不会因为我今天碰了钉子就少一个。
总有人愿意印。
也总有人愿意读。
我拐过巷口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