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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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一整夜没睡。
他就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位置。那个人影在路灯下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退进灰雾里,消失了。
陈默没有追下去。
他甚至不敢动。
一直到天边开始发白,那层灰雾变得淡了一点,他才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已经麻了。
他低头看手机。
那张照片还在。毕业照,他旁边站着一个人,脸是模糊的。他放大,再放大,像素变成马赛克,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认识这个人。
他知道自己认识。
那个名字——
陈默闭上眼睛,用力想。
姓周。高中同学。坐他后排。外号叫蛤蟆。毕业之后去了——去了——
去了哪儿?
陈默睁开眼。
他想不起来了。
不是“暂时想不起来”,是那个信息好像从脑子里被挖走了。原本应该放着那个名字的位置,现在是一个坑,一个凹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脸。
镜子里的人很憔悴,眼窝发青,嘴唇起皮。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
不是长相变了。
是——
他说不清。
他转身走出卫生间,开始翻箱倒柜。
身份证。护照。社保卡。毕业证。所有带照片的东西。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他三年前办的,那时候比现在瘦一点,头发多一点,但脸还是那张脸。他看了几秒,把身份证放下,拿起护照。
护照照片是五年前的,更年轻,笑得很僵。
他看了几秒,把护照放下,拿起社保卡。
社保卡的照片不清楚,打印的,像素很低。他凑近了看,那张脸——那张脸——
有点糊。
不是照片糊,是——人脸本身糊。
陈默揉了揉眼睛,再看。
社保卡上的照片很正常,清晰的,就是他。
他松了口气。
放下社保卡,他又看了一眼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照片,好像也有点糊?
他拿起身份证,对着光看。不糊,很清晰。他把两张卡放在一起对比。都清晰。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所有证件收起来,放回原处。
出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点什么?身份证?钱?手机?他都带了。
他打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客厅的灯是关着的。窗帘拉着。一切都和他出门前一样。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公司楼下。
陈默刷卡进门,等电梯。旁边站着一个女同事,市场部的,姓什么来着——他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她,点头打招呼,但从来没记住名字。
“早。”他点头。
女同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脸转开了。
陈默没在意。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楼层。女同事站在电梯口,没进来。
“不上去?”他问。
女同事摇摇头,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
陈默盯着关上的门,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女同事——她刚才看他的眼神,不是没睡醒,不是不高兴——
是没认出来。
他们每天见面的。
她怎么会没认出来?
陈默站在工位旁边,愣住了。
他的工位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那人二十多岁,戴眼镜,正对着电脑敲键盘。桌上摆着的杯子——那是陈默的杯子,灰色的,杯底有个磕碰的痕迹。
“你好,”陈默说,“这是我的位子。”
那人抬起头,扶了扶眼镜:“你是?”
“我是陈默,这个工位是我的。”
眼镜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杯子,表情有点困惑:“这个工位……我今天刚调过来的。行政没通知你吗?”
陈默张了张嘴。
行政。对。行政。
他转身往行政办公室走。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行政主管姓刘,五十多岁,女的,很好说话。他上个月还和她一起吃过午饭,聊她儿子考大学的事。
她叫什么来着?
陈默站在走廊里,想了五秒钟。
没想起来。
他继续往前走。
行政办公室的门开着。刘主管坐在里面,对着电脑。陈默敲了敲门。
“刘主管。”
刘主管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和电梯口的女同事一样——没认出来。
“你是?”
“我是陈默,技术部的。我的工位好像被人占了,我想问一下——”
刘主管的眉头皱起来,打断他:“技术部的陈默?技术部没有叫陈默的啊。”
陈默愣住了。
“我在这儿工作三年了。”
刘主管看着他,那表情不是撒谎,是真的困惑。她低下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技术部花名册我调出来了,你过来看看。”
陈默走过去,盯着屏幕。
花名册上有一排排名字。张三,李四,王五——
没有陈默。
“可能是我记错部门了?”他的声音有点干,“我是——我是——”
他是什么岗位来着?
他想说自己是后端开发,但后端开发每天做什么?写代码。写什么代码?最近在做什么项目?那个项目叫什么?
他站在那儿,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了。
刘主管看着他,眼神从困惑变成了警惕。
“要不……你去人事部问问?”
陈默没去人事部。
他走出办公楼,站在门口,抬头看天。
灰雾还在。比昨天更近了,现在它已经盖住了大半个天空。太阳的位置只能看见一团更亮一点的灰,像旧照片上被手指蹭过的地方。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抬头。
他掏出手机,给组长打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挂掉,翻通讯录。组长的名字在,他点开,再拨。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翻到同事小张。拨。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翻到HR。拨。
空号。
翻到房东。拨。
空号。
他翻到自己的号码,拨出去。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陈默站在街边,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旁边有人经过,撞了他一下,没道歉,走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条短信。
“你已经开始忘记我了。”
那个人,那个模糊的人影,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轮廓——
是他。
陈默开始跑。
他跑回公寓楼,跑上楼梯,跑到自己那扇门前。钥匙插进去,拧开,推门。
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站在玄关,大口喘气。然后他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身份证。
照片是清晰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看看镜子。”
陈默慢慢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脸——那张脸——
在变模糊。
不是五官变了位置,是边缘——脸的边缘,和背景之间的界限——在变淡。像水彩画被水滴打湿,像旧照片放久了开始褪色。
他抬起手摸自己的脸。皮肤是热的,有触感,还在。
但镜子里那个人的轮廓,越来越像那张毕业照上站在他旁边的——那个模糊的人形。
陈默盯着镜子,盯着那个正在消失的自己。
他想喊,但嗓子像被掐住了。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猛地转身。
卫生间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那个轮廓。那个模糊的、看不清脸的、像旧照片上褪色痕迹一样的轮廓。
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默想往后退,但身后是洗手台。他摸到台面,摸到牙刷,摸到杯子,手指用不上力。
那个轮廓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旧,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怕。”
陈默的牙齿在打颤。
“你——你是谁——”
那个轮廓沉默了一会儿。
“你忘了。”
“我忘了什么?”
“你忘了……”那个轮廓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卫生间的光里。那张模糊的脸上,什么也看不清,但陈默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你忘了我是谁。”
陈默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高中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后排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张脸——
一张——
画面断了。
陈默闭上眼睛,用力想。
那张脸,那个人,那个姓周的,外号叫蛤蟆的——
“周——”他喊出一个姓,但名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个轮廓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它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远。
“再想想。”
陈默盯着那张模糊的脸。
轮廓的边缘在动,像灰雾在流动。但那不是雾,那是——那是无数张脸?无数个人?无数个被遗忘的人在祂身上浮现又消散——
祂不是一个人。
祂是很多个人。
祂是所有被忘记的人。
陈默忽然明白过来。
“你——你是他们——”他的声音在抖,“那些被遗忘的人——”
那个轮廓没有回答。
但祂脸上的模糊里,有一张脸浮现了一瞬间。
年轻的。男生的。高中的。有点胖,脸上长痘。
那个人在笑。
陈默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周——周——”
名字就在嘴边,就在脑子里,就在那个被挖走的坑里——
“周——”他喊出来,但后面的字就是出不来。
那张脸消失了。
那个轮廓往后退了一步。
“没关系。”祂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旧,“你会想起来的。”
“想什么?想起来你是谁?”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那个轮廓退到卫生间门口,退到客厅里,退到玄关,“反正——”
祂停了一下。
“——你也会来的。”
陈默追出去。
客厅空无一人。
门开着。
他冲出门,跑到走廊上。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跑到楼梯口,往下看。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
只有灰雾,从楼梯间的窗户涌进来。
陈默站在那儿,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清晰的。没有模糊。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
手背上有东西。
他低头看。
是泪。还有——
一点灰色的痕迹。
像灰雾落在皮肤上,没有擦掉,留下了淡淡的印子。
陈默盯着那个印子,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
走进卫生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边缘清晰,五官正常。只是眼睛下面,有什么东西——有点灰?
他凑近了看。
不是灰。
是他眼睛的颜色变了?还是光线问题?
他看了很久,没看出所以然。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记住。你还有三天。”
陈默回拨。空号。
他握着手机,站在镜子前。
三天。
三天什么?
三天之后他会彻底被遗忘?还是三天之后他会变成那个轮廓里的一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条短信第一条是“你已经开始忘记我了”。第二条是“看看镜子”。第三条是“记住。你还有三天。”
谁发的?
谁在提醒他?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忽然发现那个陌生号码有点眼熟。
他翻到通话记录,对比了一下。
那个号码——和他自己的手机号,只差最后一位。
他是——
陈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傍晚。
陈默没有再出门。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灰雾。它已经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现在正在往下降——他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已经看不见了,被灰雾吞掉了。
街上没有人。
他拿起手机,刷新闻。
新闻还在更新,热搜还在变,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没有人提灰雾,没有人提失忆,没有人提那些模糊的人影。
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
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
他忽然想起那个短信——他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呢?
他会像那些被遗忘的人一样,变成灰雾里模糊的轮廓,站在某个人的窗外,等着那个人想起他?
还是——
他抬起头。
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灰雾正在往下压,一层一层,像潮水涨上来。
他盯着那层灰,忽然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个。
模糊的轮廓,密密麻麻,在灰雾里若隐若现。它们没有脸,没有方向,只是静静地悬浮着,像——
像在等什么。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它们都在看着这边。
不是看着他。
是看着他身后。
陈默慢慢转过头。
客厅里空无一人。
但沙发旁边的墙上——
那面墙上,多了一个人影。
不是站着的。是印在墙上的,像照片,像影子,像——
像他刚才照镜子时,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陈默站起来,走过去。
那个“人影”在墙上,和他差不多高,轮廓和他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
他抬起手,想摸一摸。
指尖触到墙面的时候,那个人影动了一下。
不是动。
是——变清晰了一点。
那一瞬间,陈默看见那张模糊的脸上,浮现出一只眼睛。
他的眼睛。
然后那只眼睛消失了。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摸墙的那根手指,指尖有点灰。
不是灰雾的灰。
是皮肤本身的颜色,正在变淡。
手机在沙发上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来。
那个陌生号码:
“第一天。”
陈默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轮廓,看着正在往下压的灰雾,看着对面那栋楼已经消失的半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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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