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凝儿回来了,请开开门。今天我带了一位客人来。凝儿在院子里喊道。屋内,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正收拾着行李,听见这话先是一怔,随即转身拉开房门。
只见凝儿身旁立着一名道士,那人蓬头垢面,衣衫破旧不堪,衣上还沾着点点血迹,瞧着像是在外遭了劫匪追杀。道士也抬眼望向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老者眼中盛满岁月沧桑,满是对生活的遗憾与怨愤,发丝与胡须间,都已生出斑斑白丝。张道长向老者作了一揖,道:“戴施主安好。贫道路上遭遇凶险,险些丧命,多亏令爱凝儿舍身相救,才得以脱险至此。今日冒昧叨扰贵地,还望戴施主见谅。” 那位戴姓老者也拱手还了一揖,道:“道长客气了。请入寒舍歇息养伤,谈不上叨扰。” 老者看向凝儿,道:“女儿,去备些吃食与茶水,我带道长去敷药疗伤。”
凝儿恭敬应道:“好的,父亲,我这就去。”
道长闻言又作一揖:“戴施主这般心善,贫道感激不尽。”
过了一个时辰,凝儿已将吃食与茶水备好,摆在桌案上。戴父与道长也从内室走了出来。
戴凝儿抬眼望向道长,只见他已然换了一番模样 —— 脱去了那身破旧道袍,换上了戴父的衣物,脸面也收拾得干净
了许多。张道长洗净尘垢后,面目终于显露真容。他面如温玉,清癯却不显枯槁,眉宇间疏朗开阔,一双眼瞳清澈如深潭,静时藏着山川云气,动时又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沉稳。长眉垂落,鼻梁挺直,唇线清淡,颌下几缕长须整洁飘逸。虽刚经劫难,周身却无半分狼狈,只一股淡然出尘、静如山岳的道家风骨,往那里一站,便自带几分世外高人的清贵与安定。凝儿见了这般风骨,神色愈发恭敬,轻声道:“道长,爹爹,请用膳。” 戴父亦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便在桌旁落座。凝儿上前为道长与爹爹斟上茶水,也轻手轻脚地在一旁缓缓坐下。
戴父神色关切,开口问道:“请问道长出自何门何派?又为何会遭遇这般凶险险境?” 道长本想只说遇上山途劫匪、因人多势众才落得这般境地。可他心中已然知晓,眼前的凝儿,正是他遍寻不得的天命之人,往后诸事,还需仰仗她与戴父相助。念头一转,他便不再隐瞒,将实情缓缓道出。
“贫道乃正一教第五十四代掌门张继宗,奉大清皇帝陛下旨意,前来盛京调兵,进京勤王。” 道长神色一肃,沉声续道:“只因京师突发羽化病,当今康熙陛下不幸身染此疾,特召贫道入宫诊治。可贫道细细探察,却始终查不出病根源头,便当即起卦占卜 —— 只算出这场羽化之灾凶险万分、关乎国运,却始终看不清它的根源 ——究竟是天降灾厄,还是人为祸乱。卦象混沌一片,似有一股力量刻意遮掩天机,
此事远比我想象的更为诡异。
吾又掐算再三,终于算出,能解此劫的天命之人,就在关外。故而将此事如实禀明了陛下。陛下得知贫道尚有解救之法,便将调兵令牌与密诏一并交予我,命我即刻赶赴盛京,调兵回京勤王。陛下派给我十名精锐随从一同出关,可刚入锦州境内,其中五人竟突然化作羽化怪物,当场残杀了其余随从,一路追杀我至此。若不是小施主出手相救,贫道早已性命不保。” 道长语气愈重:“这羽化病自皇宫而起,如今已蔓延至民间。眼下情势虽未到绝境,可拖得一日,祸患便重一分。更凶险的是,天地会已然探得消息,正暗中集结人手,欲趁乱攻入皇宫、行刺康熙陛下 —— 此劫若解不好,便是我大清的亡国之危啊。”
戴父双目骤然圆睁,显是惊得不轻,失声问道:“羽化病?此病…… 怎么又会在京城出现?”而后关切问道:“那道长所要找的天命之人,可否也找到了?”
张道长目光微微一凝,随即轻轻落在一旁的凝儿身上,声音沉定而郑重:
“不瞒戴施主,贫道要寻的天命之人,已然找到了。正是施主的女儿 ——戴凝儿。”
凝儿又惊又疑,伸手指着自己,声音轻颤:“我?道长说
的…… 那个人是我吗?”
道长轻捋长须,含笑颔首:“正是小施主。不知戴施主可否应允,让凝儿入我门下,做我关门弟子?我会传她道法,助她化解这场羽化之灾,救大清于危亡。事成之后,不仅享不尽荣华富贵,更可离开这苦寒之地,寻一处山明水秀之所安稳度日。” 说罢,道长自内襟中取出一块金色令牌 —— 牌身铸着五角金龙,鳞爪分明,正是当今天子御用的信物。
戴父望着那块五角金龙金令牌,眼中骤然燃起光亮。他猛地起身,对着道长深深躬身一揖,双手抱拳,语气郑重无比:
“贫道…… 不,草民答应!愿让小女拜入道长门下,做您关门弟子!只是恳请道长答应草民一件事 —— 您既握有天子御用令牌,便可代行天子之事,此事万万求您应允!” 道长连忙起身,双手轻轻托住戴父双臂,急声道:“戴施主何必如此,快快请起!有话但说无妨。贫道既持天子令牌,可行钦差之权,只要力所能及,必不相推。” 道长连忙扶着他,温声道:“戴施主,快请坐下,咱们慢慢说。”
戴父微微点头,依言重新坐了下来。戴父神色一正,沉声道:
“我本名戴梓,原是朝廷工部侍郎,专为清廷督造火器,当年平定平西王吴三桂叛乱,我也曾出力。” 戴父话音渐沉,满是苦涩:
“可到了康熙三十一年,我遭奸人陷害,被诬勾结倭寇、意图谋反。皇上偏听谗言,将我贬黜流放至铁岭。如今在锦州府,也只是奉上面之命暂造兵器,待工期一毕,仍旧要回铁岭受苦。如今京城生变,我也想随军进京勤王,立下战功,只求能为自己洗清冤屈,还望道长成全!”
道长闻言先是一惊,随即面露狂喜,连忙拱手道:
“戴施主竟是我大清火器军工奇才戴子大人!怪贫道有眼不识泰山,失礼失礼!如今朝廷正值危难用人之际,若得施主出手相助,对付疫情与天地会叛乱,这一劫便已解了一半!”
戴子双目泛起泪花,满心感激:“多谢道长成全!凝儿,快来拜见师傅!”
戴凝儿当即起身,缓步走到道长身前五尺处站定。道长端坐北面向南,受她正式拜师之礼。
戴凝儿恭恭敬敬叩首,扬声唤道:
“徒儿戴凝儿,拜见师傅!”
道长端坐受礼,待她拜毕,才伸手轻轻将人扶起,温声开口:
“起来吧。既入我门下,此后便是师徒,同心同道,共渡此劫。从今往后,你便随我修行,一同查清这羽化灾劫的真相,为师必倾囊相授,不负今日一拜。”
一旁戴梓见礼成,心中大石终是落下,眼中亦多了几分希
冀。
道长默运真气,大袖一拂,右手间赫然现出一柄道家长剑 —— 正是七星剑。
他持剑递到戴凝儿面前,温声道:
“此剑随为师多年,今日便赠予你,也好傍身防身。”
言罢,又从怀中取出一本古籍。书上赫然写着五个古篆大字 ——
《五行御邪真诠》。
道长望着凝儿,语气郑重:
“此乃我门中秘传心法,以五行之气御邪除祟,专克世间阴邪妖异。你且好生修炼,日后遇上羽化怪物,自有自保之力。”
凝儿双手郑重接过七星剑与那卷古籍,指尖先触到剑鞘。
鞘身以深玄色漆木为底,裹着几层暗纹鲛绡,边缘镶着极细的黄铜包边,不耀目,却透着沉年的稳重。鞘身正中浅浅刻着北斗七星图样,星位之间以银丝细描相连,不近身细看,只若隐若现。
再握剑柄,入手温润,是陈年乌木所制,握柄处被前人摩挲得光滑圆熟,两侧各嵌三枚细小银星,剑格简约古朴,不雕异兽、不刻繁纹,只在转角处留几道利落弧线,一看便是实用重于浮华的剑道旧物。
她指节微紧,缓缓将剑拔出寸许。
只听一声清越轻鸣,似玉碎、似泉响。
露出的剑身青白如秋水,刃口磨得极薄,寒光内敛而不张扬。剑脊之上,錾着极细的七星纹路,由剑尖直透剑柄,纹路深处隐有暗光,似藏着道法气机。只这短短一截,已能看出此剑锋锐绝伦、斩金截玉,却又不含半分凶戾之气,反倒有一股清肃沉静之意。
凝儿只看了一眼,便轻轻将剑推回鞘中,神色愈发郑重。
她眼眶微热,连忙捧着剑与书再度屈膝跪下,深深叩首。
“徒儿谢师傅赠剑、传法!弟子定当勤学苦练,不负师傅重托,绝不辱没师门!”
她抬起头时,眸中已没了往日的懵懂,多了几分坚定清亮,像是瞬间长大了许多。
双手将七星剑与《五行御邪真诠》紧紧抱在怀中,珍之重之,再不肯轻易放下。
道长微笑点头,轻抚长须:
“好徒儿,好徒儿。”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戴梓,温声拱手道:
“戴兄,今日多亏了你与凝儿,贫道才得以脱险。如今凝儿已是我门下弟子,你我更不必见外。”
戴梓连忙上前拱手回礼:
“道长言重了,小女能拜入道长门下,亦是她的福气。”
道长微微一笑:
“先都别拘礼了,一路奔波,大家都乏了。咱们坐下吃饭,好好歇息一夜,养足精神。明日一早,你与凝儿二人便随我前往盛京,届时再从长计议。” 话音落下,屋内暖意渐生,一场关乎羽化灾劫与天下安危的行程,便在这寻常饭食间,悄然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