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
林悦站在市三院门口,手里拎着一杯豆浆。豆浆已经不烫了,塑料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流,滴在她食指上。那道旧疤被水浸湿,颜色变深了一点。
她没喝。
住院部大楼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七楼那扇窗户还开着,窗帘探出来一角,和昨天一样。她盯着那扇窗,想起昨天手术台上的血。暗红色的,涌出来的,顺着手术台边缘往下淌,淌到她鞋边。她躲了一下,没躲开,血浸湿了鞋套,脚趾头能感觉到温热的湿意。
口袋里那张纸条还在。她换了个口袋,从外套左边挪到右边。隔着布料能摸到纸的边缘,有点软了,被体温捂的。边角卷起来,硌着大腿。
卖煎饼的大姐冲她喊:“林医生,今天不来一个?”
她摇摇头。大姐又低头摊饼,铁板上的面糊滋啦响,油烟飘过来,钻进鼻子里。那种油腥味混着葱花的香,胃里突然抽了一下——空的。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但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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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和昨天一样。挂号窗口排着长队,队伍拐了两个弯,一直排到电梯口。一个老太太站在队尾,手里攥着医保卡,东张西望,像在找人。她儿子在旁边玩手机,头都不抬。
保安拿着喇叭喊“保持距离”,嗓子已经哑了,喇叭里的声音破音,刺啦刺啦的。没人听他的。
电梯门口还是那么挤。一个送餐的小哥拎着三份盒饭往里挤,盒饭摞在一起,摇摇欲坠。电梯门关上,夹住了他的外卖袋子,他使劲拽,拽出来,袋子破了,汤汁洒了一地。
林悦走楼梯。
楼梯间那股尿骚味还在,混着消毒水。今天更浓了点——可能是昨晚没人打扫。垃圾袋换过了,新的三个,扎得很紧,黑色的袋子鼓鼓囊囊,其中一个破了小口,露出里面带血的纱布。纱布上那块血已经干了,发黑,边缘翘起来。
她踩上台阶。鞋底这回没黏。但台阶上有痰,黄绿色的,她跨过去。
四楼。推开防火门。门轴缺油,吱呀一声。
走廊里小刘正在护士站低头写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
小刘的脸白了。是真的白——血色唰一下退下去,剩下一张寡白的脸,嘴唇都没颜色,像刷了层石灰。她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地上。
她没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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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走向办公室。经过护士站时,脚步没停,但她听见小刘在后面捡笔的声音。笔滚远了,她得走过去捡,脚步声很碎,鞋底蹭着地,沙沙沙。
办公室门开着。
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门开着,能听见几个词。
“……她来了……”
“……周主任说……”
“……别管……”
她走到门口。里面的人立刻不说了。
三个人站在窗边:赵志远,李明,还有另一个住院医,姓陈的,去年刚来。赵志远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拧着,手指在上面敲。李明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肩膀耸着,脖子缩着。小陈看着窗外,假装看风景,但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对面那栋灰楼。
赵志远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林医生,早。”
那个笑很短。嘴角扯上去,眼睛没动。眼睛在看别的地方——她的左边口袋?右边口袋?还是她身后?
李明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也很短,但里面有东西——和昨天那句“你小心点”一样的东西。他很快移开目光,盯着窗台上一盆快死的绿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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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医生办公室。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周建国坐在主位,面前还是那份病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没看任何人,盯着病历,手指按在某一页上,像在量什么。
林悦坐在老位置,角落。对面没人——小刘没来,她的位置空着。桌上那位置前放着一杯水,水杯里没水,杯底有一圈白渍。
周建国抬起头,扫了一圈。目光经过她时,停了停。然后他开口:
“今天先说一件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没人说话。日光灯嗡嗡响,有一盏在闪,一闪一闪,闪得人眼睛疼。
“昨天那台手术。”周建国顿了顿,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眼镜腿磕在桌面上,咔嗒一声。“家属今天早上又来了,在院办门口堵着。要求赔偿,要求处理责任人。”
他看着她。所有人都看着她。
那十几道目光落在身上,像有重量。她肩上的白大褂好像突然重了。
“院领导的意思是,”周建国把老花镜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放下。拿起,放下。“林悦,你先停职一段时间。”
停职。
那两个字在空气里飘。没人接话。没人动。日光灯还在闪,一闪一闪。
林悦看着周建国。他的脸很平静。眼神也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中午吃什么。
“停职?”她开口。声音有点干,嗓子眼像粘住了。
“对。”周建国点头,“两周。等事情过去再说。”
“手术本身没问题。”
“我知道。”周建国打断她,抬手往下压了压,像在安抚,“但家属不这么想。网上那些人也不这么想。你现在需要避一避。”
网上那些人。那条视频。那些评论。她昨晚又看了,播放量四百万了。
“职称的事,”周建国继续说,“今年先放一放。明年再说。”
明年。明年还有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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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没说话。她看着周建国。他也在看她。
旁边的人有的低头,有的看窗外,有的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一个住院医在转笔,笔掉桌上,捡起来,又掉。
赵志远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杯盖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他咂咂嘴,把杯盖拧紧,又拧开,又拧紧。
李明没动。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桌面。桌面有一滩水渍,不知道谁洒的,他盯着那滩水渍,一动不动。
小陈在翻笔记本,翻得很快,哗啦哗啦响。翻到某一页,停住,又往后翻。根本没在看。
没有人说话。
林悦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刺啦一声——那声音像指甲划黑板,好几个人皱眉头。
“行。”她说。
周建国点点头:“那今天就不排你的班了。回去休息吧。”
她转身走向门口。身后有人松了一口气——很轻的呼气声,但她听见了。是谁?不知道。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
“周主任,医嘱单我看了。”
周建国抬起头。表情没变,但眼神变了一点。那一点很短,像水面上冒了个泡,又沉下去。他右眼角跳了一下,就一下。
“什么医嘱单?”
“昨天那台的。既往史那一栏。”
周建国看着她。三秒。五秒。办公室里更安静了,连日光灯的嗡嗡声都像停了。
然后他笑了。那种长辈对晚辈的笑,宽容的,理解的,甚至带点慈祥。
“小林,”他说,声音很慢,每个字都拖长一点,“先回去休息吧。那些事,等你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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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咔哒。
走廊里没人。日光灯嗡嗡响,有一盏坏的,闪得更厉害了,一闪一闪像信号灯。
她走向更衣室。
经过护士站时,小刘不在。台面上放着几本病历,一支笔,一个没喝完的水杯。水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细细的白气往上飘。旁边有一张纸,压在水杯底下,露出一个角。
她盯着那个角。白纸,打印的。
她伸手,想把纸抽出来。手指刚碰到——
“林医生。”
她猛地缩回手。转身。
小刘站在她身后,端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几支针管。她脸上那层白还没退,嘴唇还是没颜色。
“你……”林悦看看她,看看那张纸。
小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托盘放下,拿起那张纸,递给她。
“这个,我刚想给你。”
是一张排班表。明天的。和昨天那张一样。
林悦接过来,直接看角落的备注栏。
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圆珠笔,蓝黑色,字迹潦草。
三个字。
“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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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走进更衣室。小刘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更衣室很小。四平方米。两个人着,转不开身。
林悦把那张排班表放在柜子上。看着小刘。
“谁贴的?”
小刘摇头。摇得很快:“不知道。我早上来就看见了。贴在那里的。”
“哪里?”
“护士站。贴在台子上。就压在水杯底下。”
“每天都贴?”
小刘点头。点得很用力,头发都散了。
“昨天你发给我那张照片,也是这个?”
小刘又点头。
“为什么发给我?”
小刘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她眼睛看着地板,地板上有几个脚印,湿的。
“小刘。”
“林医生……”小刘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不是眼泪,是更浅的东西,像玻璃上的雾气,“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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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什么?”
小刘没回答。她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门上的小玻璃窗外,走廊里没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林悦很近。近到林悦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汗味,还有一股医院食堂的油烟味。
“林医生,”她压低声音,气声,“昨天那台手术,器械是我准备的。”
林悦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术前检查的时候,我数过,所有的器械都是好的。刀片,钳子,镊子,都检查过。”小刘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但手术的时候,我递给你那把刀,你看了一眼就换了。那刀……”
她停住了。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
“刀怎么了?”
小刘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瘪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像缩水了一样。
“那刀我检查过的。新刀片,没问题。”她顿了顿,“但后来我收拾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把。”
“少了一把?”
“换下来的那把。你换下来的那把刀。我找不到。”
林悦愣住了。
手术中换下来的器械,都会放在固定的盘子里,术后统一回收。她换下的那把刀,应该在那里。她亲手放进去的。
“你找过了?”
小刘点头。点得很用力,头发又散了。
“没有。哪儿都没有。我问了巡回,她说没注意。我问了消毒房,他们说没收到。我问了赵主任——”
她突然停住。
“赵主任怎么说?”
小刘的脸更白了。那层石灰又刷了一遍。
“他说……他说我记错了。说那把刀根本没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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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斜线。斜线把更衣室切成两半。林悦站在光里,小刘站在阴影里。
光里那半张地板,能看清每一道划痕。阴影里那半张,什么都看不清。
“刀片上有什么?”林悦问。
小刘摇头:“我不知道。但……”她又停住了。这次停得更久。
“但是什么?”
“术前赵主任来过。”小刘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蚊子,“他进过器械室。我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他刚出来。”
赵志远。
“他问你什么了吗?”
小刘摇头:“他就说路过。但我回去检查器械的时候,刀片都在。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她多想了。
林悦看着小刘。小刘低着头,肩膀缩着,像怕冷。但更衣室里有暖气,不冷。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小刘抬起头。眼眶里那点东西终于掉下来,一滴,砸在地板上。地板上有灰,那滴眼泪砸下去,灰上出现一个小黑点。
“因为我不想出事。”她的声音发颤,像哭之前那种颤,“林医生,我不想出事。我还有孩子,他才三岁。他昨天发烧,我半夜带他去急诊,今天早上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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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突然响了一下。
不是敲。是外面有人走过,碰到的。很轻,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小刘猛地转身,盯着门。肩膀耸起来,背弓着,像一只受惊的猫。
林悦也盯着门。
门上的小玻璃窗外,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太快,看不清是谁。只看见白大褂的一角,飘过去。
小刘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柜子上,砰一声。柜门被撞开了,里面的东西晃了晃,一瓶护手霜滚出来,掉地上。
林悦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响,那盏坏的还在闪,一闪一闪。远处电梯门正在关上,缝隙里露出一只手——白大褂的袖子,袖口有一道蓝边。
普外科的袖子有蓝边。其他科是红的。
谁?
她没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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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林悦从医院后门走出来。
后门对着一条小巷,窄,脏,两边堆着垃圾桶。垃圾车刚走,地上有污水,黑漆漆的,流向下水道。一股馊味,混着烂菜叶的味道,还有烂水果的甜腻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冲得人想吐。
她站在巷口,回头看那栋楼。
七楼那扇窗还开着。窗帘在风里抖,抖得很慢,一下,一下。
包里那张纸条硌着后背。小刘给她的排班表,还有那张“她知道了”。她没还。小刘也没要。她把两张叠在一起,塞进包最里层,和昨天那张放一块儿。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陌生号码。139开头。那个号。
“恭喜。停职快乐。”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拇指按在屏幕上,能感觉到玻璃的凉。
又一条。
“好好休息。休息完了,还有更精彩的。”
她拨过去。关机。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头发吹乱。她没理。就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暗下去。按亮。
屏幕上那两行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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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很空。下午一点,没什么人。
林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冷的。风里有尾气味,还有路边烧烤摊的烟味。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屏幕朝下。手心出汗了,手机有点滑。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经过一个红灯,停了。旁边并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
她盯着那辆车。车玻璃反光,映出公交车的车身,还有她自己的脸。那张脸歪歪扭扭的,被玻璃的弧度拉长了,眼睛特别大,嘴特别小,像另一个人。
绿灯亮了。公交车启动。那辆车没动。
她回头看。那辆车还停在原地,车窗还是黑的。车尾没有牌照——空的,新车的牌照还没上?
还是故意的?
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看。不是短信。是微信。婆婆发的。
“几点回来?”
她盯着那三个字。三秒。没回。
把手机塞回包里。包的拉链拉上。金属拉头碰到那张纸条,发出轻微的声响——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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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悦站在家门口。
门是防盗门,深灰色,上面贴着两张福字,去年春节贴的,已经褪色了。福字下面的胶带翘起来,边角发黄。福字旁边有个小广告,开锁的,电话号码被人撕了一半,只剩“138……”。
她掏出钥匙。钥匙串上有六把钥匙,她摸了半天才摸到对的那把。插进去。转。
门开了。
一股炖肉的味道飘出来。香的,油腻的,混着葱姜蒜的味道,还有酱油的咸香味。婆婆在做饭。锅铲翻动的声音,滋啦滋啦。
玄关的灯没开,有点暗。她换鞋。鞋柜旁边多了一双男鞋,黑色的,老北京布鞋,鞋底沾着泥。公公的。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戏曲频道,一个青衣在唱,咿咿呀呀,调子拖得很长,像哭。
她走进去。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
“今天这么早?”
林悦没回答。她把包放在沙发上,坐下。
婆婆又缩回厨房。锅铲翻动的声音,滋啦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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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里那个青衣还在唱。唱的是什么她听不懂,只听见调子拖得很长,像哭。底下有字幕,繁体字,她懒得看。
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是公公的,茶叶泡开了,沉在杯底,叶子舒展开,一片一片。另一杯是另一个人的,杯口有口红印——婆婆的,她涂的那种便宜口红,沾杯。
公公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看见她,点点头:“小林回来了。”
“爸。”
他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盯着电视,没看她。电视里那个青衣正在甩水袖,袖子很长,甩起来像白布飘。
“听说你医院出了点事?”他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嗯。”
“严重吗?”
“还好。”
公公点点头。没再问。又喝了一口茶。茶叶堵在杯口,他嘬了一下,把茶叶嘬回去。
电视里的青衣唱完了,开始谢幕。台下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一听就是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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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摆上桌。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三菜一汤,四个人。
婆婆盛饭。一碗给公公,一碗给张磊——张磊的位置空着,碗放在那儿,筷子搁在碗上。一碗给她自己。最后一碗给林悦,递过来时,碗底磕在桌上,砰。
“吃吧。”婆婆说。
林悦拿起筷子。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肉透明,瘦肉一丝一丝,用筷子一夹就散。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没味道。嚼不出味道。肉在嘴里像橡皮。
婆婆看着她,问:“医院的事,怎么说的?”
“停职。”
婆婆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肉悬着,油滴下来,滴在桌上。
“停职?”她把筷子放下,那块肉掉在桌上。她没管。“停多久?”
“两周。”
“两周之后呢?”
“不知道。”
婆婆的脸沉下来。那层沉是从眼睛开始的——眼睛先暗下去,然后整张脸跟着暗。她看着林悦,眼神变了。那种看儿媳妇的眼神,变成另一种——看麻烦的眼神。
“那你这段时间在家干什么?”
林悦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炒老了,发黄,嚼着有渣。
公公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先吃饭。”
婆婆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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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林悦帮着收拾碗筷。
厨房很小。四平方米,两个人转不开身。水槽里堆着碗,油乎乎的,漂着菜叶。她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手背上。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婆婆走进来,拿抹布擦灶台。擦得很用力,抹布刮过瓷砖,发出吱吱的声音,像指甲刮黑板。
“林悦,”婆婆开口,没回头。她背对着林悦,只看见她的后背,宽宽的,围着围裙。“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五。”
“三十五了。”婆婆重复了一遍。抹布停了,她直起腰。“结婚五年了吧?”
林悦没说话。手在洗碗,泡沫沾了一手。碗上有一块干了的米粒,抠不下来。
“五年没孩子,现在工作又这样。”婆婆把抹布放下,转过身看着她。她脸上有汗,亮晶晶的。“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悦看着手上的泡沫。泡沫在破,一个一个。破一个,露出底下的碗。破一个,露出底下的碗。
“不知道。”
婆婆叹了口气。那种很长的,很重的叹气,像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那口气喷出来,有中午吃的蒜味。
“我不是催你。我就是……”她顿了顿,拿抹布擦手,擦得很用力,“我就是替你急。你看人家小张,跟你同年结婚,人家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呢?”
水龙头还在流。水声哗哗的。
“行了,不说了。”婆婆走出厨房,“你自己想想吧。”
她走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下水声,哗哗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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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卧室。
林悦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斜着延伸到灯的位置。裂缝边上有一块水渍,黄的,像地图。
她盯着那道缝,想起手术台上那道裂口。肾动脉上的。小的。整齐的。边缘很光滑,不像撕裂,像割的。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着。
她伸手拿起来。按亮。那条短信还在。
“好好休息。休息完了,还有更精彩的。”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通话记录,翻到张磊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按下去?不按?
她按了。
电话通了。嘟嘟嘟。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接通了。
“喂?”张磊的声音。背景很吵,有人在笑,有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还有女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是我。”
“什么事?我这忙着呢。”他的声音有点飘,喝了不少。
她沉默了一秒。两秒。
“我被停职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能感觉到——背景音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磊说:“哦。我知道了。”
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妈打电话说了。”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背景里那个女的又说话了,这次听清了——“张科,再喝一杯”——“就这事?没别的我挂了。”
“张磊——”
嘟嘟嘟。挂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通话结束。时长:十一秒。
从接通到挂断,十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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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窗外天快黑了。
林悦还躺在床上,没动。手机还攥在手心。张磊挂电话那一下,嘟嘟声还在脑子里响,像回声。
卧室门没关。客厅里电视声换了个频道,新闻联播的前奏,当当当当——那个声音全国人民都认识。
婆婆在厨房又忙起来了。切菜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准备晚饭。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婆婆中午问她“打算怎么办”的时候,说的是“五年没孩子,现在工作又这样”。工作的事,她今天回来才说的。但婆婆好像早就知道了?
不对。
她坐起来。床垫弹了一下。
婆婆在厨房做饭,不可能知道医院的事。除非有人打电话告诉她。谁打的?什么时候打的?
她拿起手机,翻通话记录。没有。婆婆没打给她。那打给谁?
张磊说“妈打电话说了”。张磊接电话的时候,婆婆在厨房做饭。如果婆婆打给张磊,张磊接到电话的时候,婆婆应该在家里。但婆婆一整天都在家,没出去。
那她什么时候打的?
除非——电话是在她回来之前打的。但那时候医院还没宣布停职。晨会是八点,停职是八点十分。她到家是两点。婆婆怎么提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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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走出卧室。客厅里,公公在看新闻,婆婆在厨房。
她走到厨房门口。婆婆背对着她,正在切菜。刀起刀落,咚咚咚。砧板上的菜是土豆,切了一半,黄白相间。
“妈。”
婆婆没回头:“嗯?”刀没停。
“你今天打电话给张磊了?”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刀悬在半空,然后继续切。咚。咚。咚。
“打了。怎么了?”
“什么时候打的?”
“中午。你回来之前。”婆婆把切好的菜拨进碗里,转身去拿另一个土豆,“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林悦看着她。婆婆的脸很平静。切菜,拿碗,开火,倒油。动作熟练,和每天一样。围裙上沾了块油渍,旧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停职的事?”
婆婆的手又停了一下。这回停得久了点。油锅在加热,油烟升起来,细小的油烟粒子在光里飘。锅底开始冒烟。
“你爸说的。”婆婆说。她拿起旁边的葱,切。咚。咚。咚。“他听说的。”
林悦转头看客厅。公公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新闻联播里在放什么会议,全是西装革履的人,一排一排坐着。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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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比中午简单。中午剩下的红烧肉,热了热,再加个炒土豆丝。土豆丝就是刚才切的那些,炒得有点糊,发黑。
四个人坐齐了。张磊还是没回来。他的碗还在那儿,筷子还在碗上搁着。
婆婆给公公夹菜,给张磊的空碗前放了一筷子土豆丝,像他随时会回来吃。那筷子土豆丝冒着热气,慢慢凉了。
林悦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锅底的,嚼着费劲,一粒一粒在嘴里滚。
公公吃完饭,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
“小林,”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医院的事,你别太着急。停职就停职,当休息了。”
林悦抬起头。
“我有个老同事,在卫生局待过。回头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婆婆在旁边接话:“对对,你爸关系多,让他帮忙。”
林悦看着公公。他的脸很和气,眼睛眯着,像笑。眯着的眼睛里有一点反光,电视的光。
但那双眯着的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
她想起那张排班表上的字:“她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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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卧室里没开灯。
林悦躺在床上,睁着眼。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白线。白线正好穿过那道裂缝,把裂缝切成两半。
张磊还没回来。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窗户。窗外的月亮很亮,圆的,快满月了。月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那墙本来是灰的,现在变成白的。
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陌生号码。不是139那个。新号码,183开头。
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公公今天下午两点,见过周建国。”
她猛地坐起来。床垫弹起来,又落下去。
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脸上。她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你。公公。今天下午两点。见过。周建国。
下午两点。她在医院更衣室里,和小刘说话。公公在家里,看电视。他说他听说的?
他听说的——是周建国亲口告诉他的?
手机又亮了。
另一条。还是那个号码:
“在他常去的那家茶馆。翠竹轩。”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冰凉。手机有点握不住。
翠竹轩。她知道那地方。公公退休后常去,说是和老朋友喝茶。那些“老朋友”都是谁?她从来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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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拿着手机,站在窗前。
月光很亮。照在对面楼的墙上,照在楼下停车场的车上,照在那个慢慢走出单元门的人身上。
那个人走得很慢。低着头,有点晃。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是张磊。喝多了。
她看着他走到楼下,站住,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亮了,照着他的脸。那张脸在光里,眼睛眯着,嘴张着,像在喘气。
他在看什么?看时间?看消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的窗户。
她没动。站在黑暗里。他看不见她。
但他看的方向,就是她站的位置。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模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手机屏幕的亮光。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公公下午见周建国。张磊今晚喝多了回来。婆婆今天催生催得特别急。
这三件事,有没有关系?
手机又震了。她把屏幕扣过来,没看。
窗外的张磊还站着,还看着她的方向。
月亮在他身后,很圆,很亮。
她站在黑暗里。他站在月光里。
中间隔着一扇窗,十二层楼,和一整个晚上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