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书名:在水一方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2678字 发布时间:2026-03-06

入夏了。

天井里的槐树长得更密,叶子层层叠叠的,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点,落在地上,落在阿娥晾的衣裳上,落在那只花猫的身上。花猫如今不爱动了,每天换个地方躺着,从东墙根挪到西墙根,从西墙根挪到堂屋门口,眯着眼,尾巴偶尔扫一扫。

沈迁还是坐在院子里。

有一天傍晚,老太太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走到他跟前时,站了站,忽然说:

“你爹那会儿,也爱这么坐着。”

沈迁抬起头。

老太太没看他,望着天井里的槐树,又说:“坐了一个夏天。后来秋天,就出门了。”

沈迁想问去了哪里,可还没开口,老太太已经慢慢走开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父亲那年出门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阿娥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她走到他跟前,把碗递过来。

“娘让煮的。”她说,“解暑。”

沈迁接过碗。绿豆汤是凉的,碗壁上凝着水珠。他喝了一口,不是很甜,淡淡的。

阿娥站在旁边,没走。那只花猫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你也喝一碗。”沈迁说。

“喝过了。”阿娥说。

她站在那里,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沈迁忽然发现,她的脸比以前圆润了些,不像冬天那时候,瘦瘦的,下巴尖尖的。

“阿娥。”他叫了一声。

她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没什么。”

阿娥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只花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在她后面,也走了。

傍晚的时候,陈济民来了。

陈济民来镇上这么久,却很少登门,今日忽然来了,沈迁有些意外。他站起来,把陈济民让进堂屋,又去喊老太太。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在太师椅上坐下,让阿娥沏了茶。陈济民坐在下首,接过茶,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陈先生难得来。”老太太说。

陈济民点点头,看了看沈迁,又看了看老太太,说:“有两件事。”

老太太等着他说。

“第一件,”陈济民说,“学堂的事差不多了。房子收拾好了,桌椅也有了,书也凑了一些。打算过了夏天就开学。”

老太太点点头:“好事。”

“第二件,”陈济民顿了顿,“镇上几个年轻人,想请沈先生去学堂教书。”

沈迁愣住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济民接着说:“也不是正经的先生,就是有空的时候,去给孩子们讲讲书,识识字。一周去个一两回,不耽误事。”

沈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教过小孩子。”

“谁都是从头来的。”陈济民笑了笑,“我那会儿刚教书的时候,比你还慌。站讲台上,腿都抖。”

老太太在旁边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沈迁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一片一片沉在底。

他想起上海的学生,那些穿长衫的、穿西装的,坐在教室里听他讲国文,讲新诗,讲那些他自己也还没想明白的道理。可镇上的孩子不认识胡适,不认识鲁迅,不认识那些他读过的新书。他们只认识稻子、认识麦子、认识自家门口那棵老槐树。

教他们,能教什么呢?

他抬起头,看着陈济民。

“我想想。”他说。

陈济民点点头,站起来,对老太太拱拱手,走了。

沈迁送他到门口。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满天的星星。陈济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

“默言,你好好想想。”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子那头。

沈迁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天井里,还是那样白。阿娥的屋里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线。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一趟祠堂。

学堂设在祠堂的东厢房。三间屋子打通了,摆着十几张课桌,都是镇上人家凑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墙上挂着一块黑板,是陈济民托人从县里买来的。

陈济民正在屋里扫地。看见沈迁进来,他直起腰,笑了笑。

“想好了?”

沈迁点点头。

陈济民没说什么,继续扫地。沈迁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课桌,看着那块黑板,看着墙角那几箱旧书。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些书上,照出飞扬的灰尘。

“教什么?”他问。

陈济民停下手里的扫帚,想了想,说:

“你看着教。”

沈迁愣了一下。

“《三字经》《百家姓》,也成。”陈济民说,“《论语》《孟子》,也成。新式的课本,也成。孩子们没读过书,你教什么,他们就学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

“要紧的不是教什么,是让他们知道,世上有书这回事。”

沈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旧书,看着那些课桌,看着那块崭新的黑板。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进学堂,也是这样的课桌,这样的黑板,这样的阳光。

那时候他六岁,坐在第一排,听先生讲“人之初,性本善”。他不明白什么是“性本善”,只知道先生的声音很好听,像唱歌。

后来他长大了,读了很多书,走了很多路,明白了很多道理。可那些道理,没有一个比“人之初,性本善”更让他安心。

“好。”他说。

陈济民点点头,继续扫地。

从祠堂出来,天已经近午。沈迁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先生!沈家先生!”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人从田埂上跑过来。走近了,他才认出来,是回来那天在船上遇着的那个猎户。

“先生还记得我不?”猎户跑到跟前,喘着气,咧嘴笑了笑。

“记得。”沈迁说。

“听说您要去学堂教书了?”

沈迁看着他,点点头。

“那敢情好!那……我家小子今年六岁了。听说陈先生办了个学堂,想送去读书。可我们不识字,不知道该怎么……”

“开学的时候,”沈迁说,“把孩子带来就行。”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他连声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谢,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沈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猎户又连声道了两句谢,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喊了一声:

“先生,我叫陈大有!陈家村的!”

沈迁点点头。

猎户又跑了。跑过田埂,跑过那片绿油油的稻田,跑远了。

沈迁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风吹过稻田,看着云在天上慢慢移。站了很久。

回到家,阿娥正在天井里收衣裳。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还是那句话:

“吃饭了吗?”

“还没。”

“那我去热。”

她转身进了厨房。

沈迁站在那里,看着厨房的门帘晃了晃,又静下来。

他在院子里坐下。暮色渐浓,花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在他脚边停下,仰头叫了一声。

他弯腰,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花猫眯起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夜来了。他还坐在院子里。那双手,在上海写过文章,在这里摸过花猫,过几天,就要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了。

写什么呢?

他想起陈济民的话:“你看着教。”

他又想起父亲教他的那首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也许,就从这里开始吧。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隔壁的灯光还亮着。夜虫还在叫,风还在吹。他闭着眼,想着明天的事,后天的事,开学那天的事。

他忽然有些紧张,像一个要去上学的小孩子。

可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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