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得不快,但颠簸的乡道还是把我骨头震得发麻。顾泽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一直搁在我这边,随时准备扶我一下。我没说话,手一直捂在衣兜上,玉佩贴着大腿外侧,温乎的,像揣了块刚晒过的石头。
“到了。”他把车停在一栋老式红砖楼前,没熄火,“这是苏家以前的老屋,现在没人住,安全。”
我点点头,想自己下车,腿一软差点磕到车门框。他啧了一声,直接伸手把我捞出来,抱得跟刚才在阁楼一样稳。
“放我下来行不行,我又不是瘫了。”
“你刚才在车上睡着那会儿,脸白得像纸。”他头也不抬,“再逞强,下次我直接把你锁病房里。”
我没吭声。确实,刚才迷糊了一下,梦到苏沫站在我面前,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冲我笑。醒来的时候,眼角有点湿。
进屋后他反手把门锁了,顺手把背包甩桌上,拉开拉链,露出那本《双魂共生实验记录》和一堆文件夹。阳光从蒙灰的窗户斜进来,照在纸页边缘,泛黄得像是能搓出灰。
我坐在床沿,掏出玉佩。羊脂白,叶子形状,边角雕的纹路摸起来有点糙,不像新物件。顾泽站我旁边,盯着看:“现在就戴?”
“不然呢?”我把链子绕过脖子,扣在后颈。金属搭扣碰着皮肤,凉了一下,随即——
热了。
不是烫,是像有股温水顺着锁骨往下淌,慢慢渗进胸口。我呼吸一滞,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
“怎么了?”顾泽立刻蹲下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没事……就是……”我说不出,那感觉太怪了。像冬天冻僵的手突然泡进热水里,一层层暖上来,连指尖都开始发胀。之前那种胸闷、气短、走路两步就想喘的感觉,没了。整个人轻得像被抽了铅块。
我试着站起来,原地走了两步,稳得很。
“你脸色好了。”他松了口气,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
我正想说话,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于晴。】
我顿住。
【我……能听见你了。】
是苏沫。
不是模模糊糊的感应,不是断断续续的情绪碎片,是清清楚楚的一句话,像有人坐在我对面,轻声开口。
“你……你能说话了?”我下意识问出口。
顾泽抬头:“她回应你了?”
我点头,眼眶有点发热:“她说她能听见我了。”
【于晴。】那个声音又来了,比刚才稳了些,【谢谢你……没丢下我。】
我鼻子一酸,差点破防。这丫头,之前连完整句子都说不利索,现在居然知道道谢了。
“说什么傻话。”我在心里回她,“咱们现在是一家人,谁也别想甩了谁。”
她好像笑了,很轻的一下,像风吹纸页。
【嗯。我们……一起活着。】
我低头看胸前的玉佩,它还在微微发着光,不刺眼,温润得像月光下的河面。这玩意儿真不是普通石头,它在动,能量顺着项链往我身体里送,连带着苏沫的灵魂也一点点被撑起来。
顾泽一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手慢慢伸过来,握住我的。
“你手热了。”他低声说。
我扯了下嘴角:“废话,我活人一个,能不热?”
他摇头,指腹蹭了蹭我手背:“以前你总是冷的,手指冰,脚也凉。现在……像正常人了。”
我愣了下。还真是。以前加班到凌晨,手脚都是凉的,喝再多姜茶也没用。现在不仅暖,还觉得有劲儿,像睡了个踏实觉,饿了都能一口气干掉三碗饭。
“所以这玉佩……真管用?”我问。
“不止管用。”门口传来沙哑的声音。
我们同时回头。苏老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旧保温壶,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走进来,把壶放在桌上,掀开盖子,倒了杯热水。
“我守这阁楼三十年,就等一个人能打开它。”他看着我胸前的玉佩,眼神复杂,“我爸说过,玉佩认主。只有两个灵魂真正愿意共存的人,才能激活它。”
我摸了摸玉佩:“所以之前没人能用?”
“试过。”他苦笑,“我二叔当年不信邪,偷拿去戴,结果当晚就咳血,玉佩也变黑了,三天后碎成渣。”
我眼皮一跳:“那我现在……”
“你现在没事,说明你和她,是真的合得来。”他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苏沫她爸要是知道,也会安心。”
屋里安静了几秒。
顾泽突然开口:“老爷子,以后这秘密,我们一块守。”
苏老看他一眼,又看看我,终于点了点头:“好。你们拿着资料,戴着玉佩,好好活着。别的……不用怕了。”
我低头,手指轻轻摩挲玉佩表面。它还在发热,但不烫,像贴着一块活的体温。苏沫的意识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不再飘忽,不再虚弱。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另一个我,安静地坐着,但随时能说话,能思考。
【于晴。】她又叫我。
“嗯?”
【我想画画了。】
我一怔,随即笑了。
“行啊,等咱们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画具。”
【真的?】
“骗你干嘛。你那些画,迟早要办展的。”
她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高兴。
顾泽把背包拉过来,抽出那本册子翻了翻:“先把这些资料理一遍,说不定还有别的线索。”
我点头,正要凑过去,突然觉得身上一阵轻松,像是压了好久的包袱被人卸了下来。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之前那种“我得赶紧回去”“我不想占别人身体”的执念,淡了。
现在想的是——
我还在,她也在。
我们都没丢。
“顾泽。”我忽然叫他。
“嗯?”
“咱们……以后慢点走行不行?”
他抬头,皱眉:“什么意思?”
“别总想着往前冲,查林正宏,斗内鬼,救公司。”我看向窗外,“偶尔也歇会儿,陪我吃顿饭,看场电影,或者……就坐这儿,啥也不干。”
他愣了下,随即笑了:“你终于学会提要求了?”
“不然呢。”我靠回床头,闭眼,“我现在命长了,有的是时间折腾你。”
他没回嘴,但手伸过来,轻轻捏了下我耳朵。
苏老站在桌边,默默收起空杯子,临出门前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那眼神,像是放下了一座山。
屋里只剩我们俩。
阳光斜斜地铺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像金粉。玉佩贴着皮肤,温温地跳,像另一个心跳。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于晴。】
“嗯?”
【我会乖乖的。】
“少来这套。”我笑,“你以后想干嘛就干嘛,只要别让我摔跤就行。”
她轻轻“嗯”了一声。
顾泽还在翻资料,眉头微皱,嘴里嘀咕着什么“数据异常”“时间节点”。我看着他后脑勺,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之前总觉得命悬一线,每一步都得算准了走。现在不一样了。
身子好了,魂稳了,人也齐了。
接下来的事,不怕了。
我坐直身子,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热水。
水有点烫,但咽下去的时候,一路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