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在屋里晃着,灰尘浮在光柱里,像撒了一把金粉。我坐直身子,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它还温着,贴皮贴肉,不烫也不凉,就跟长在我身上似的。
顾泽翻资料的手没停,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数据记录方式太原始了,全是手写编号,连个电子备份都没有。”
“你当苏父是穿越人啊?”我嘴快接了一句,“人家那会儿连U盘都算高科技。”
他抬头看我一眼,嘴角抽了下:“你还挺懂。”
“我好歹也是职场混出来的,别小看老员工。”我撑着床沿站起来,腿脚利索得很,一点不虚,“再说了,现在我也算半个苏家人,这点常识不得懂?”
他没回话,只是把手里一叠泛黄的纸递过来:“你看这个。”
我接过一看,是份实验日志,日期写着二十年前。字迹工整,内容却看得我头皮发麻——什么“意识共振频率”“灵魂能量交换周期”,还有张手绘图,画的是两个脑电波叠加的曲线,底下标注:**双魂共存可行性验证,第17次记录**。
“这……不是玄学吧?”我嘀咕。
“不是。”角落里传来声音。苏老不知啥时候进来的,手里拎着保温壶,脸绷着,“那是他拿自己和一条狗试出来的。”
我和顾泽同时抬头:“啥?”
“狗?”我脱口而出。
“嗯。”苏老走过来,手指点在那张图上,“我爸说,动物也有灵识。他先用流浪狗做对照实验,观察它们术后行为变化,再记录自己的脑波反应。整整三年,才敢动笔写第一份人类实验方案。”
我愣住,低头再看那行字——“第17次记录”。十七次。不是十七天,是十七次活生生的尝试。
心里突然压了块东西。
“爸他……”脑海里响起苏沫的声音,轻得像风吹,“一直想帮人。他说,如果一个人的灵魂快散了,能不能有另一个人,替她撑一会儿?”
我没说话,手指慢慢摩挲纸页边缘。那些褶皱、墨迹晕开的地方,全是时间爬过的痕迹。
“咱们把这些资料理一遍吧。”我说,“不能就这么锁着。”
顾泽点头:“正好我今天没排程。”
“你也别装清闲了。”我瞥他一眼,“你昨天还说集团有个并购案要审?”
“推了。”他合上文件夹,“现在这事更重要。”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啥。但心里那根弦松了点。以前总觉得他忙起来就顾不上我,现在倒好,说甩手就甩手,眼皮都不眨。
我们仨围桌坐下,开始分类。手稿按年份排,照片贴标签,录音带编号。我负责扫描存档,顾泽做摘要,苏老时不时纠正几个专业术语。
“这段‘情感共鸣阈值’,不能叫‘心理感应’。”他指着屏幕,“得用原词。”
“行行行,听您的。”我乖乖改。
干到下午三点,我手都酸了。正准备歇会儿,顺手点了上传——把刚整理好的一份手稿传到云盘备份。
结果点完才发现不对劲。
“哎?!”我猛地凑近屏幕,“这平台咋是公开的?!”
顾泽立刻凑过来:“你传哪儿了?”
“我以为是私人账户……好像是个学术共享站……”我手心冒汗,“完了完了,这玩意儿能撤吗?”
“链接已经被人转发了。”他盯着页面看,“三分钟,两千浏览,五十六个下载。”
我脑袋嗡的一声:“那不是全网都知道了?!”
“不一定坏事。”他反倒冷静下来,“既然挡不住,不如看看外面啥反应。”
“可这是苏父的心血啊!”我急了,“万一被乱用呢?被人说是伪科学呢?”
“那就让他们来问。”苏老忽然开口,“真金不怕火炼。他研究了一辈子,不怕被人质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手机铃响了。第一通电话来自某心理研究所,问能不能授权引用数据。
第二通是个艺术策展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您知道吗?您父亲提出的‘灵魂滋养理论’,完全颠覆了我对创作本质的理解!我要办一个‘共生之光’主题展!”
第三通是医学院教授,说想申请课题,研究意识共存对慢性病患者的心理干预效果。
我拿着手机,耳朵发烫。
“于晴。”顾泽叫我名字,“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发声明说资料被盗,要求全网删帖;二是承认来源,开放部分研究权限。”
“那还用选?”苏老直接插话,“他写这些,不是为了藏,是为了传。”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份被疯狂转发的手稿。标题是《双魂共生现象观察实录·初稿》,署名:苏振国。
苏父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
“苏沫。”我在心里喊她。
【我在。】
“你觉得呢?真的要公开?”
她安静了几秒。
【爸爸……一辈子没办过画展,也没出过书。他的东西,从来没人看过。现在有人愿意读,有人想用……我觉得,他会高兴。】
我鼻子有点酸。
“行。”我抬头,看向顾泽和苏老,“那就公开。但得筛一筛,哪些能放,哪些得留着。”
顾泽笑了:“早该这样。我认识几个靠谱的研究团队,可以合作建个档案库,分阶段发布。”
“名字我都想好了。”我翘起嘴角,“就叫‘苏振国研究资料库’,简称‘苏库’。”
“还挺潮。”顾泽挑眉。
“那当然。”我伸个懒腰,“我现在可是背靠两大灵魂的知识分子。”
苏老也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你们年轻人弄吧。需要我作证的地方,随叫随到。”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家知名艺术杂志,问能不能采访“苏父研究继承人”。
我看了眼顾泽。
他点头:“接。”
“喂?”我按下接听键,“您好,这里是于晴。”
“于小姐!我是《艺见》周刊的编辑!”对方声音亢奋,“我们注意到网络流传的那份手稿,极其震撼!请问您是否愿意提供更多信息?我们计划推出专题报道——《一位被遗忘的先驱者:苏振国与灵魂科学的黎明》!”
我握着手机,一时没吭声。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本手稿上。纸页微微卷边,像是被无数个夜晚的台灯烤过。
“可以。”我说,“但有个条件。”
“您说!”
“标题别加感叹号。”我顿了顿,“他不是传奇,也不是神话。他就一普通人,做了点别人不敢做的事。”
对方沉默两秒,然后认真道:“好。我们尊重每一位研究者的平静。”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
“紧张了?”顾泽递来一杯水。
“有点。”我接过,“感觉像替别人的人生做决定。”
“但你做得对。”他看着我,“就像你说的,慢点走,但也别停下。”
我笑了笑,转头看向电脑屏幕。那个被误传的链接下面,评论已经上千条。
有人说:“第一次觉得‘灵魂’这个词这么具体。”
有人说:“原来爱真的能救命。”
还有人画了幅插画:两团光缠绕在一起,下方写着——“谢谢你,替我看世界。”
我截了图,发到只有我和苏沫能看见的私聊框里。
【看到了吗?】
她好久才回:
【嗯。我想画画了。】
“又要画?”我笑出声。
顾泽问:“她说啥了?”
“她说想画画。”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估计明天就得买颜料。”
他摇头:“你俩真是没救了。”
“怎么就没救?”我瞪眼,“一个想搞科研,一个想搞艺术,多正能量。”
“我是说。”他低声,“你以前可不会为别人想这么多。”
我一顿。
确实。从前我只关心KPI、升职、项目成败。谁生病了关我啥事?谁难过我也没空管。现在倒好,为了个没见过面的人的研究,我能在这儿坐一天。
“人总会变的。”我耸肩,“再说,我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
他没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捏了下我耳垂。
痒了一下。
我拍开:“别动手动脚的。”
他笑,收回手。
苏老收拾好杯子,准备出门:“你们接着忙。我就住隔壁楼,有事喊我。”
“老爷子。”我叫住他,“谢谢您守了这么多年。”
他背影顿了顿,摆摆手:“谢啥。该谢的是我弟,留下这么个念想。”
门关上。
屋里又只剩我们俩。
我打开新文档,敲下第一行字:《苏振国研究资料库建设方案(初拟)》。
顾泽靠过来,下巴差点搁我肩上:“加一条:所有研究成果衍生的艺术创作,收益百分之十用于资助先天性心脏病儿童。”
我回头看他:“你怎么想到这个?”
“苏沫的心愿。”他淡淡说,“她想帮和她一样的孩子。”
我胸口一热。
“行。”我敲下这一条,“那就从第一笔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