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半个月。
食物快吃完了，水也只剩半壶。
老陈——陈念——给的背包里，还有几块干饼，
但那些饼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牙床都疼。
但是，他们还在走。
白天走，晚上歇。
累了就坐，困了就睡。没有目的地，只有方向——向北。
一直向北。
第十五天的晚上，他们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洞不深，刚好能遮风。
苏捡了些干柴，生了火。
林远坐在火边，用那把生锈的小刀，削一根木棍——
他想要一根拐杖，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他想，亲手做一个“自己的东西”。
九百年来，他从来没有亲手做过任何东西。
小刀很钝，削得很慢。
木屑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火边，发出轻微的焦味。
苏靠在他旁边，看着他削。
“你在做什么？”她问。
“拐杖。”林远说，“给你。”
苏愣了一下。
“给我？”
“你走得太慢了。”林远没抬头，
“有根拐杖，会快一点。”
苏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你是在说我老吗？”
林远抬起头，看着她。
火光里，她的脸很年轻。
一千年了，纳米机器人，让她的容颜永远停在三十岁。
“你不老。”他说，“但我会老。”
苏沉默了一会儿。
“林远。”
“嗯？”
“我还没关。”
林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纳米机器人。”苏说，“我还没关。”
林远看着她，没说话。
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怕。”她说，
“我怕关了之后，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她想了很久，“来不及和你走完这次旅行。”
林远放下木棍和小刀，握住她的手。
“你怕死？”
“不是。”苏摇头，
“我怕死得太快。
如果关了，我只能活几十年。几十年够吗？”
林远看着她。
火光跳动着，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想活多久？”他问。
苏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
“但我想和你一起老。一起慢下来。一起走不动。
一起——一起结束。”
林远沉默。
然后，他轻轻抱住她。
“那就先别关。”他说，
“等我老了，你再关。”
苏抬起头，看着他。
“等你老了？”
“对。”林远说，
“我还有一百年。
一百年后，我走不动了，你也老了。那时候我们一起关。”
苏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真的？”
“真的。”
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火在烧。
洞外，风在吹。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风。不是火。
是别的声音——冰冷的，机械的，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远。苏。”
林远猛地坐直。
那是系统的声音。
九百年来，这个声音，每天都准时在他耳边响起。
但在这里——在荒原上，在山洞里，
在离城市几百公里的地方——它不应该出现。
“你们已经离开城市，三百四十七公里了。”系统的声音没有感情，
“你们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但是，苏，你的纳米机器人，正在尝试自我关闭。请确认是否允许。”
苏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关。”她说，“我只是想——”
“你想。”系统打断她，
“但你的身体已经开始执行。潜意识指令，三十二天前下达。
执行进度：17%。”
林远握紧她的手。
“苏？”
苏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惊慌。
“我不知道。”她说，
“我没下过这个指令。”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潜意识指令源于深度意愿。
你不想说，但你的身体知道。
苏，你是否确认继续执行关闭程序？”
沉默。
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确认。”她说。
林远愣住了。
“苏——”
她看着他。
“林远。”她说，“我等不了了。”
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流下来。
“一千年了。”她说，
“我一直在等。等疼，等活着，等一个理由。
现在我等到了。我不想再等。”
林远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指令确认。关闭程序继续执行。
预计完成时间：三百六十五天。届时，所有纳米机器人将停止工作，你将进入自然衰老状态。”
声音消失了。
山洞里，只剩下火的声音，风的声音，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靠回他肩上。
“一年。”她说，
“一年后，我开始老。”
林远轻轻抱住她。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