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天,他们看见了一个村庄。
不是城市,是真正的村庄——旧世界的村庄。
几十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有些已经塌了,有些还立着。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比老陈那棵还老,树冠遮了半边天。
林远站在村口,很久没动。
九百年来,他只在虚拟世界里见过这种地方。
虚拟的村庄,虚拟的槐树,虚拟的老人坐在树下下棋。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恰到好处的破旧,恰到好处的温馨。
但这里不一样。
是真的破。
墙是真的裂了,屋顶是真的塌了,门是真的歪了。
槐树的树皮,是真的裂开了,裂缝里长着真的青苔,青苔上爬着真的虫子。
苏走到一棵树前,看着那些虫子。
“这是什么?”她问。
“虫子。”林远说。
“我知道是虫子。我是问,它们叫什么?”
林远想了想。
他不知道。
九百年来,他学了很多东西——天文,地理,历史,哲学。
但他从来没学过,这个虫子的名字。
因为,虫子不需要名字。
虚拟世界里没有虫子,只有“自然元素”。
“不知道。”他说。
苏蹲下来,看着那些小小的东西爬来爬去。
“它们是真的。”她说。
林远点点头。
他们走进村庄。
两边是倒塌的房屋。
有的只剩一面墙,墙上还有窗框,窗框里还有玻璃——碎了的玻璃,在地上闪着光。
有的屋顶塌了,梁木断成几截,长满了蘑菇。
苏采了一朵蘑菇,闻了闻。
“能吃吗?”
“不知道。”林远说,“可能有毒。”
苏把蘑菇放下。
他们继续走。
走到村子中央,有一个广场。
广场上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砌的,磨得光滑。
井边有一个辘轳,绳子已经烂了,只剩一个空轮子。
林远走到井边,往下看。
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扔了一块石头下去。
很久很久,才听见一声闷响。
还有水。
苏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有人在这里住过。”她说。
林远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百年前,永生技术刚普及的时候,有人选择留下。
不进城,不永生,就留在原来的地方,过原来的日子。
政府说他们是“顽固派”,但也没强迫他们。
后来呢?
后来那些人怎么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屋。
也许这就是答案。
他们走进最大的一间屋子。
屋顶还在,但漏了。
阳光从几个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几道光柱。
屋里有桌椅,有床,有灶台。
桌上还有碗,碗里还有干涸的粥——几百年前的粥,结成硬块,像石头。
苏拿起那只碗,看着里面的东西。
“他们走得急。”她说。
林远点点头。
他走到墙边,看着墙上的东西。
一张照片。
发黄,褪色,但还能看清。
是一家人——父母,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笑着。
背景就是这间屋子,门还是新的,墙还是白的。
林远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老陈店里那张照片。三千年前那个笑着的女孩。
同样的笑。
同样的真。
“林远。”苏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传来。
他走过去。
苏站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本子,翻开,最后一页有字迹。
他走过去,看着那个本子。
字迹很潦草,但能认出来。
“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们说,明天必须走。去那个城市,永生,永远活着。
我不想去。但孩子想去。他妈妈说,为了孩子,走吧。
所以,走吧。”
最后一行:
“这里是我家。我在这里出生的。
在这里生活了六十七年。明天就不是了。”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只有这些。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很久很久。
苏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们走了。”她说,“为了孩子。”
林远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九百年前,自己为什么报名永生。
不是因为想活。
是因为别人都报。
是因为系统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是因为——没有理由。
他放下那个本子,走出那间屋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屋,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口井。
六百年前,有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老,在这里死。
然后,他们的孩子走了,去那个永远不死的地方。
现在他们呢?
他们还活着吗?在那个完美的城市里,每天被系统安排着“幸福”?
还是早就死了——不是身体的死,是别的死?
苏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林远。”
“嗯?”
“我们留下来吧。”
林远转头看着她。
“什么?”
“留下来。”苏说,
“这里。这个村子。我们留下来。”
林远看着她,没说话。
她指着那些倒塌的房屋。
“我们可以修。一间一间修。
先修一间,能住就行。
然后种地,种真的东西。然后——”她停了一下,
“然后有孩子。”
林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房屋,看着那口井,看着那棵老槐树。
九百年前,有人从这里离开,去了那个完美的世界。
九百年后,有人从那个完美的世界回来,想留在这里。
“好。”他说。
苏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太阳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