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遗迹几里外，一个隐蔽沙丘上，趴着一团活的流沙。

那是披上了流沙斗篷的顾影。

在这片荒漠，从魔瓶灯神里拆解出来的沙之铠甲技术，比普通的曲光术好用得多。

她一头齐耳短发，缩在斗篷里边，通过高倍率的望远镜，面无表情地观察着远方那场“群魔乱舞”。

“……目标群体，正在进行一次……意义不明的集体狂热行为。初步判定……疑似原始祭祀，或者集体嗑药。”她将观察结果，通过加密频道，发送回报。

她身旁的技术特工紧盯着手里的频谱分析仪，眉头拧了起来：“队长，他们的能量波动很奇怪。强度很高，但乱七八糟的，而且像在故意朝某个固定坐标广播。这不像祭祀，更像……”

“更像是在用一个功率过大的喇叭，对着整个沙漠大喊：‘快来看我！’。”顾影接过了他的话，轻笑两声。

她当然不会被这种拙劣的障眼法所欺骗，但她也没有去戳破。军情局的指令是“观察”，而不是干涉。

她忠实地，将这场闹剧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了下来。包括那道看起来挺唬人的“神兵光柱”的能量频谱，还有姚笋康翼那张在火光下扭曲的脸。

而这场“大戏”真正的观众，此刻正在黑暗中，做出他们的判断。

艾克罗恩斯的计划很成功。就在“神兵光柱”冲天那一下，远在几个秘密观测点外，所有隐藏探测器内部，信号发射功率都同时提升了千分之三。

一个极弱的信号，却是“观众”对这场演出感兴趣的最好证明。

“很好。”

艾克罗恩斯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信号强度探测器，那根轻轻跳动的指针，眯了眯眼。

接下来的几天，鬣狗们更频繁的在不同的古代遗迹上演同样的寻宝大戏。

每一次，他们都会发现一件造型各异，但都威力惊人的上古神兵，再搞一场场更狂热的祭祀。

姚笋康翼每次都在。

他的角色从男主角变成常客，每次注入元素力，都感觉假腿的反馈越来越自然，跟真的肢体一样，修为也在增长。

部落的战士们也开始尊敬他，甚至有人叫他光柱小子。沙隼的同盟因此加深，莎拉姆也分享了更多的情报。

整个西北漠洲北部一时间神光冲天，宝气四溢，搞得圣剑兄弟会的巡逻队都加强了戒备，真当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要出世。

而在艾克罗恩斯看来，这些天的狩猎甚是消耗耐心。

他不断观察信号变化：探测器的响应越来越频繁，像鱼在试探饵料。

不断调整剧本：加更多爆炸，更多吼叫，甚至让李皮朋伪造“神兵”碎片，分给部落，制造传播。

终于，在第五天的深夜。

艾克罗恩斯带领小队，不厌其烦地又一次开始表演时，那个神秘的“第三方”，终于有了回应。

在他的战术地图上，李皮朋通过“后门”发现，在他们“表演”区域外围，有三个离他们最近的探测器，突然改变了信号广播模式！

这三个小球，从全向广播变成了某种定向的，带扫描和锁定功能的“聚焦”模式！

而它们聚焦的中心点，正是艾克罗恩斯本人！

“头儿！他们……他们好像在用那玩意儿瞄准你！”李皮朋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姚笋康翼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看着艾克，自己也做好战斗准备，只等他一声令下。

但他却没等到。

艾克罗恩斯只是站在原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燃起了一股疯劲。

“终于坐不住了吗？”

“——所有人！启动B计划！”

下一秒，早已准备多时的李皮朋等人，同时按下了手中的引爆器！

他们脚下，那些被伪装成陨石的高能炸药，被轰然引爆！

三团巨大的火球，在三个不同方向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充满了挑衅与示威的信号。

艾克罗恩斯在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观众”：

我知道你们在看。

现在，该轮到你们作出回答！

爆炸的余波卷起沙尘，姚笋康翼咳嗽着站稳。

第三方会回应吗？

他们是敌是友？

姚笋康翼不知道，他只知道，鬣狗已准备好咬人了。

这次轮班的是另一组幽灵特工，他们没贸然上前，但爆炸的冲击让他们不禁眯起了眼睛。

“目标‘鬣狗’，主动引爆了预设的爆炸物，摧毁了三个来源不明的侦测节点。”一名负责记录的队员汇报道，“行为模式可以判定为‘主动挑衅’。风险评估等级应该提升至‘高’。”

“高？”另一名特工“响尾蛇”冷笑一声，眼中倒映着远处那三团正在缓缓熄灭的火光，“我看……是‘有趣’。”

他想起了出发前，李普局长和陈天雄顾问，对他进行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奇怪的一次简报。

“你们的任务，是观察，记录。”李普当时说道，“但是，新乌托邦，不需要一个稳定的、被七大商盟牢牢控制的西方圣洲。”

“一个内部不断失血、精力被牵制的‘邻居’，才是一个‘好邻居’。”

而陈天雄则笑得像一只老狐狸：“所以，孩子们，在合适的时机，当那群可怜的‘鬣狗’快要饿死，或是即将做出某个‘愚蠢’的决定时……你们可以‘不小心’地，在他们经常出没的水源地，遗落一些……嗯……我们淘汰下来的‘旧地图’。”

“记住，我们不主动干涉。”陈天雄最后总结道，“我们只是……偶尔会比较‘健忘’，喜欢……乱扔东西罢了。”

现在，似乎就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艾克罗恩斯这通自爆，彻底把自己跟那股神秘的第三方势力，推到了对立面。

接下来，他面对的，很可能是两线作战的绝境——既要应付圣剑兄弟会的围剿，又要提防来自暗处的未知打击。

这只鬣狗，玩得太大了，即将被自己的火焰所吞噬。

而新乌托邦，还需要他，继续去消耗圣洲的实力。

“准备执行‘遗失物’预案。”“响尾蛇”冷静地下达了指令，“让‘沙鼠’小组出发。目标，东北方向三十里，‘弯月绿洲’。那里是艾克罗恩斯下一个最有可能的补给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做得‘干净’一点，不要留下把柄。”

爆炸的硝烟，在寒冷的夜风中渐渐散去。

枯骨之丘又回归了死寂，只剩下三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巨大弹坑。

艾克罗恩斯的小队，早就跑得没影了。

但他们也没有直接返回在沙隼部落的营地，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一片更加荒芜的戈壁，全速前进。

“头儿！那帮家伙没动静啊！”李皮朋一边开着摩托，一边焦躁的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台收不到任何信号的探测器，“难道……他们被我们吓跑了？”

“不可能。”

艾克罗恩斯的脸色也不太好。

他在脑子里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回应，愤怒的反击、高傲的警告、抑或是抛出橄榄枝的接触。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对方的回应竟然是沉默？！

彻底的沉默。

就好像，他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示威”，只是对着空气放了一场昂贵的烟花。

好像在抛媚眼给瞎子看。

这种感觉，比任何正面的反击，都让他不安。那意味着，对方的层次，还有对他们的漠视，远超他的估计。

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哪一步时，前方负责侦察的姚笋康翼，突然通过通讯器，传回一段急促的报告：

“——头儿！你们快来看！！前面......前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艾克罗恩斯心里一凛，手把一拧立刻加速冲过去。

当他开上一道沙梁，看清前方的景象时，即便是他那颗被酒精跟战火千锤百炼的心脏，也漏跳了一拍。

在他们前方，那片本该寸草不生的戈壁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条由无数颗还在散发柔和光芒的晶石铺成的道路！

那条路从他们脚下的沙梁开始，一路向着黑暗的远方延伸，清晰笔直。而在路尽头，一块巨大的，由同样的晶石构筑的石碑，正静静的矗立，上面用正统的中（土神洲）文，写着一行留言：

“剧场已备好。请‘主角’入场。”

对方不仅没因为他的挑衅动怒，反而顺着他的剧本，给他搭了个更华丽，也更致命的舞台。

“头儿......我们......还过去吗？”姚笋康翼问。

艾克罗恩斯不说话。

他跳下摩托，独自一人，走到了那条元晶道路的起点。

他蹲下身，捻起一枚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元晶。

他当然不认识这种新乌托邦专利的能量晶石。质地很纯粹，能量也温和，其中蕴含的回路，却比圣剑兄弟会最精锐的武器核心还要复杂百倍。

他看着手里这枚小小的路灯，又抬头望向那条通往未知黑暗舞台的道路。

许久，他才站起身。

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褪去了之前的狂傲跟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人生匆匆数十年，不过一场豪赌。

“……为什么不去？”

他笑声沙哑，却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们为我们搭了这么大一个台子。”

“我们这群鬣狗，又怎么能怯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