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天。
林远醒得比平时早。
阳光刚从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苏的脸上。
她还睡着,呼吸很轻,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
林远看着她的脸。
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不。
不一样。
他慢慢坐起来,低下头,仔细看。
在她的鬓角,有一根头发,颜色不太对。
不是黑。
是白。
很细,很短,藏在黑发里。
如果不是阳光正好照在那里,根本看不出来。
林远伸出手,想碰那根头发。
手在半空中停住。
他怕一碰,它就断了。
或者一碰,她就醒了。
或者一碰,这一切就变成真的了——虽然本来就是真的。
他的手悬在那里,很久。
苏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
“醒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林远看着她。
“嗯。”
苏眨眨眼,想坐起来。但林远按住她。
“别动。”
“怎么了?”
林远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鬓角的头发。
那根白发露出来。
苏看着他的眼睛,从那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有了?”她问。
林远点点头。
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让我看看。”
林远从背包里,找出那面小镜子——老陈给的,三千年前的,
镜面已经有点花,他递给她。
苏举起镜子,对着阳光,看着自己的鬓角。
那根白发,细细的,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她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镜子。
“一千年了。”她说,“第一根白发。”
林远握住她的手。
“怕吗?”
苏想了想。
“不怕。”她说,“我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变老。”
她靠在他肩上。
“林远。”
“嗯?”
“给我拔下来。”
林远愣了一下。
“拔?”
“对。”她说,“我要留着。”
林远伸出手,轻轻捏住那根白发。
一拽。
它下来了。
很细,很轻,躺在他手心里。
苏接过去,对着阳光看。
那根白发,在光里透明,像一根细细的银丝。
她从衣服上扯下一根线,把那根白发绑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的第一件真的东西。”她说。
林远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幸福。
是比幸福更深的东西。
“苏。”他说。
“嗯?”
“以后还会有更多。”
苏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都会留着。”
他们走出屋子。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那片麦地上。
麦子黄了。
那些小小的麦粒,一年前种下去的,现在长成了一片金黄的麦浪。
风一吹,沙沙响。
林远站在地边,看着那片麦子。
九百年来,他见过无数虚拟的麦田。比这更大,更黄,更美。
但那些都是假的。
只有这片是真的。
是他亲手种的。
苏站在他旁边。
“熟了。”她说。
林远点点头。
“明天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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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收割了第一把麦子。
不是用镰刀——他们没有镰刀。是用手,一把一把掐下来。
麦芒扎手,扎得生疼。但林远没停,苏也没停。
他们掐了一整晚。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麦子堆成了一小堆。
林远坐在那堆麦子旁边,看着自己的手。
全是血口子,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
苏也看着自己的手。
一样。
全是血口子。
但他们都在笑。
“林远。”
“嗯?”
“这是什么感觉?”
林远想了很久。
“累。”他说,“疼。但——”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苏替他说了。
“但值得。”她说。
林远点点头。
“对。值得。”
九百年来,他做过无数事。
旅游,读书,看电影,谈恋爱。
每一件事都很容易,都不累,都不疼。
但每一件事,都不值得回忆。
因为什么都可以重来。
但现在不一样。
这些麦子,是他亲手种的。
这些血口子,是他亲手弄的。
这个晚上,只有一次。
不会再重来。
所以值得。
那天晚上,他们就睡在那堆麦子旁边。
头顶是星星。
身边是彼此。
手边是血口子。
一切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