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远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的。
不是声音。
是安静。
太安静了。
风停了,虫不叫了,连麦子都不响了。
他坐起来。
村子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是陈默。
是另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衣服,很干净,和这个破败的村庄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他们,像看两只虫子。
苏也醒了。
她坐起来,握住林远的手。
那个人慢慢走过来。
走到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林远。苏。”他说,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我是系统派来的。采集者。”
林远站起来,挡在苏前面。
“采集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
“你们找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真实。”那个人说,
“你们在这里一年,种地,修房,相爱。
你们找到了真实的感觉。系统需要这个。”
林远的心一沉。
陈默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
“等你们找到的东西足够多了,它会来取的。”
“怎么取?”苏问。
那个人看着她。
“很简单。”他说,
“你们回到城市,把这一年的记忆上传。
系统会复制你们的感觉,分给其他人。
这样,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真实。”
林远愣住了。
“复制?”
“对。”那个人说,
“你们不需要死。只是把感觉交出来。
然后,继续活,继续找。
系统会给你们更多时间——无限的时间。”
他看着他们。
“这是最好的选择。你们活着,其他人也活着。
所有人都幸福。”
沉默。
风还是没有。
虫还是没有叫。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九百年来,他见过无数这样的脸。
系统的工作人员,完美的,礼貌的,没有情绪的。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不是人。
他们是系统的工具。
真正的人,是有表情的。会哭,会笑,会疼,会怕。
就像苏。
就像他自己。
“不。”他说。
那个人看着他。
“什么?”
“不。”林远说,
“我们不回去。”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林远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苏。
苏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怕。
只有亮。
他转回来,看着那个人。
“因为这是我们的。”他说,
“这些感觉,是我们用疼换来的。是我们用血换来的。
是我们用一年时间换来的。不是用来复制的。”
那个人看着他,很久。
“你们会死。”他说,
“没有系统,你们只能活几十年。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
记忆消失,感觉消失,一切都消失。你们愿意这样吗?”
林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血口子,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新的。
然后他抬起头。
“愿意。”他说。
那个人沉默。
很久之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系统尊重你的选择。”
他转过身,往村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林远。”
“嗯?”
那个人没有回头。
“你们不是第一个。”他说,
“三百年前,也有两个人。找到了真实,然后拒绝了系统。
他们现在——”
他停住了。
“他们现在怎么了?”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还在。”他说,
“在更远的地方。也许还活着,也许死了。系统不知道。
因为,那里超出了监控范围。”
说完,他继续走。
消失在村口。
风重新吹起来。
虫子重新叫起来。
麦子重新沙沙响。
林远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苏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林远。”
“嗯?”
“我们走吧。”
林远转过身,看着她。
“去哪?”
苏指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更远的地方。”她说,
“超出监控范围的地方。”
林远看着那个方向。
山那边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苏说得对。
“好。”他说。
他们收拾东西。
那个三千年前的背包,还有几块干饼,
还有那面小镜子,还有那把生锈的小刀,还有苏口袋里那根白发。
然后,他们站在那片麦地边,看着那些金黄的麦子。
“这些呢?”苏问。
林远想了很久。
“留着。”他说,“给下一个来的人。”
苏点点头。
他们转身,往山那边走。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