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很久。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林远不知道,他们已经忘记了时间。
没有系统,没有计时,只有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圆了又缺。
苏的白发越来越多。
从一根,到十几根,到一小片。
她的脸也开始变,眼角有了细纹,嘴角的弧度变了。
她走路的步子慢了,喘气的次数多了。
但是,她在走。
一直走。
林远也老了。
他的背开始驼,腿开始疼,眼睛开始花。
九百年来,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老”。
那不是虚拟的设定,是真的——骨头疼,膝盖疼,腰疼。
睡一觉,不消失。反而更疼。
但他们在一起。
累了就坐,渴了就找水,饿了就找吃的。
有时候找到野果,有时候打到兔子。不会打,就学。
打不到,就饿着。
饿也是真的。
疼也是真的。
老也是真的。
有一天,他们走到一片草原上。
草很深,没过膝盖,风吹过去,一波一波的浪。
远处有山,山顶有雪。天上没有云,蓝得透明。
苏停下来,看着那片草原。
“林远。”
“嗯?”
“我们不走了吧。”
林远看着她。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好。”他说。
他们在草原上找了一个地方。
不是山洞,不是房子,就是一片草地,旁边有一条小溪。
他们坐下来。
太阳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靠在他肩上。
“林远。”
“嗯?”
“你说,我们走了多久了?”
林远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很久,也许不久。”
“够了吗?”
林远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够了。”他说,“早已经够了。”
苏笑了。
那个笑容,和一千年前一模一样。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根白发——那是她的第一根白发,绑着线的。
已经很久了,但它还在。
“你看。”她说,“还在。”
林远接过来,看着那根细细的银丝。
九百年前,他在那个完美的城市里,躺在完美的床上,想着“然后呢”。
现在他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这一刻。
就是这根白发。
就是这片草原。
就是身边的这个人。
苏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太阳慢慢往西走。
风慢慢吹。
草慢慢摇。
林远看着远处那座高山,看着那些白云,看着那片蓝得透明的天。
他忽然想起九百年前,第一次进入永生的时候,系统说的一句话:
“恭喜您,您将拥有无限的时间。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是假期。”
那时候他以为,假期是好事。
现在他知道——
真正的活着,不是假期。
是工作日。
是会累,会疼,会老,会结束的那种。
因为会结束,所以每一天都珍贵。
因为会失去,所以每一刻都真实。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
天边烧起来,红的,紫的,金的。
苏的呼吸越来越轻。
林远轻轻抱住她。
“苏。”
“嗯?”
“谢谢你。”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天黑了。
星星出来了。
那颗人造卫星还在,从东往西慢慢移动。
但林远没有看它。
他看着苏。
她的眼睛闭着,嘴角还留着一点笑。
很轻。
很暖。
林远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看着她的白发,看着那些星星。
风在吹。
草在摇。
远处有狼叫,是真的狼。
他闭上眼睛。
九百年的假期,结束了。
这是第一天。
永远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