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了。
学堂没有举行什么仪式。开学那天早上,沈迁走到祠堂的时候,陈济民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搬了条长凳坐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沈迁进来,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
陈济民往屋里指了指:“来了几个。”
沈迁走进去。课桌后排坐着七八个孩子,高高低低的,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看见沈迁进来,有的低下头,有的偷偷看他,有的在底下你推我我推你。角落里坐着一个瘦小的男孩,皮肤黑黑的,眼睛亮亮的,盯着沈迁看。
沈迁认出那是陈大有的儿子。
他站在讲台前,看着那些孩子,一时不知说什么。那些孩子也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门口传来脚步声,又进来两个,都是男孩,一个手里还抓着半块烧饼。他们找了空位坐下,那个抓烧饼的咬了一口,嚼得很响。
沈迁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学堂,先生第一句话就是“坐好”。他和那些孩子一样,赶紧坐直了。
“坐好。”他说。
那些孩子愣了一下,然后一个个坐直了,两只手放在桌上,眼睛看着他。那个抓烧饼的赶紧把烧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也坐好了。
沈迁忽然想笑,但他忍住了。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人。
他指着那个字,说:“这个字念‘人’。”
那些孩子跟着念:“人——”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念完自己先笑了。沈迁没笑,又指着那个字,说:“再念一遍。”
“人——”这回齐了一些。
他转身又写了两个字:之、初。
他指着“之”,说:“这个字念‘之’。”指着“初”,说:“这个字念‘初’。”
那些孩子跟着念。角落里陈大有的儿子念得最响,念完了还咧着嘴笑。
沈迁看着那张笑脸,忽然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第一次学会念“人”字,回家对着父亲念了一遍又一遍。父亲正在看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看。
他当时有点失望。现在想起来,父亲那一眼里,也许有他当时不懂的东西。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下课的时候,那些孩子冲出屋子,在祠堂的院子里跑来跑去。沈迁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追着闹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得那些脸黑红黑红的。
陈济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孩子。
“怎么样?”陈济民问。
沈迁想了想,说:“不知道。”
陈济民笑了笑:“那就对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头一个月都不知道。后来就知道了。”
沈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陈大有的儿子跑得最欢,跑着跑着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又接着跑。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每天早起,去祠堂,教那几个字,看那些孩子念,看他们在院子里跑。中午回来吃饭,下午有时候去陈济民那里坐坐,有时候就坐在院子里,看阿娥做针线,看花猫晒太阳。
老太太有时问他:“学堂怎么样?”
他说:“还好。”
老太太就不再问了。
阿娥还是每天扫地,做饭,洗衣裳,收衣裳。有时候沈迁坐在院子里,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但她不抬头,只是手里的针线慢一些。
第二天,他又去了祠堂。
那些孩子已经坐在那里了。陈大有的儿子坐在第一排,看见他进来,坐得直直的。
沈迁站在讲台前,又写了三个字:性、本、善。
他指着“性”,说:“这个字念‘性’。”指着“本”,说:“这个字念‘本’。”指着“善”,说:“这个字念‘善’。”
那些孩子跟着念。念完了,有个孩子犹豫着举起手。
沈迁点点头。
“先生,‘善’是什么意思?”
沈迁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孩子,又看着黑板上那个字,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就是好的意思。”他说。
那个孩子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沈迁站在那里,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年书,也没完全明白。
他想起小时候先生讲“人之初,性本善”,说每个人生下来都是好的。他问先生,那后来为什么有人变坏了?先生说,那是被教坏了。他又问,那谁教坏的?先生没回答。
后来他读了很多书,知道关于善恶的说法很多,可心里还是觉得,先生当年的话也许是对的。
他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个仰着脸看着他。那些亮亮的,干净的,像刚洗过的青石板。
有一天,他从祠堂回来,看见阿娥站在天井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上海来的。”她说。
沈迁接过来,是林先生的字迹。他拆开信,站在天井里看。
信不长。林先生说,上海的事还那样,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说上次他提到回乡的事,不知道想得怎么样了。说最近读了一本新书,等见面时给他看。说一个人在上海,有时候觉得闷。
沈迁把信收起来,放进屋里。
晚饭的时候,他吃得比平时少。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阿娥也没说话。
夜里,他坐在院子里,月亮又升起来了,照在天井里,还是那样白。
他想起林先生。想起上海的那个小房间,想起那些夜里悄悄说的话,想起林先生送他的那些书。那些书还放在他屋里,一本没少。
他想起上海的学生。他们听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可毕了业,那些光亮,就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他又想起那些镇上的孩子。他们不会散。他们会一直在田里跑,在河里摸鱼,在青石板上跑。会长大,会娶妻生子,会变成和他们父亲一样的人。会记得他教过他们“人之初,性本善”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觉得,也许记不记得,都不重要。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隔壁的灯光还亮着。他听见阿娥在屋里走动的脚步声,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闭着眼,想着林先生的信,想着那些孩子,想着明天还要教的字。
“人、之、初、性、本、善。”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