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源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最后压上了自己性命的赌徒。
老狗号的引擎在哀嚎。
所有能源被超载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整艘船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笔直的撞向那片足以吞噬星辰的黑暗。
【自毁程序已启动……】
【十，九，八……】
冰冷的倒计时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公共频道里，其他飞船的惊呼和惨叫已经消失了。
在这头虚空利维坦面前，所有的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以经被空间的扭曲碾碎，或者被那庞大的存在本身无意识的抹去。
只有苏源，这只最弱小，最不起眼的蚂蚁尽然选择了最疯狂的冲锋。
跑？
跑不掉的，小黑那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清清楚楚的告诉了他。
在这头怪物划定的领地里，空间法则是它的私有物任何空间跳跃都是个笑话。
既然横竖都是死……
你是否思考过，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讲真的，苏源的大脑在死亡的威胁下，冷静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他不是要去送死，他是要去……贴膜。
自毁程序是假的是用来骗过飞船底层安全逻辑，榨干引擎最后一丝潜能的钥匙。
他的目标不是那深不见底的巨口，而是巨口下方那片如同山脉般起伏的甲壳！
他要像一只牛皮糖死死的黏在这头巨兽的身上！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小黑！”
苏源的意念，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的烫在潜影兽那蜷缩颤抖的意识核心上。
给我起来！
你想被当成饭后甜点吃掉吗？
我养你不是让你在这时候给我当果冻的！
他的咆哮，夹杂着自己的不甘和疯狂强行灌注了过去。
潜影兽的恐惧没有消失，但在苏源这股更蛮横的意志冲击下，它那源自本能的颤抖竟然奇迹般的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别去跟它对抗！骚扰它！
你不是会跳吗？就在它脸边上跳！不停的跳！
让它痒！让它烦！
苏源的指令简单粗暴甚至有些无赖。
小黑愣住了，它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战术，但它理解了苏源的意思。
老板不想死，老板很生气，那就够了。
下一秒，就在老狗号即将被那恐怖的吸力彻底捕获的瞬间。
“嗡！”
一道微不足道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涟漪，在利维坦那庞大头颅的侧面一闪而逝。
虚空利维坦那足以扭曲时空的感知，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小的偏差。
它感觉像是有只苍蝇在自己耳边飞过，它不在意，但紧接着。
“嗡！”
“嗡！”
“嗡！”
几十上百道细微的空间涟漪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开始在它感知最敏锐的区域疯狂闪烁。
这些攻击没有任何伤害。
但那种感觉，你晓得不？就像你睡觉的时候，有只蚊子一直在你耳边嗡嗡嗡，你一巴掌拍过去，它没了，你刚躺下，它又来了。
烦，无比的烦躁。
虚空利维坦那缓慢而恒定的思维第一次被打乱了。
它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口，吸力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机会！
苏源的眼睛猛的亮起，他所有的精神都和手动操作杆融为一体。
老狗号的船头猛的一偏，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擦着巨口的边缘狠狠的撞向了下方那片幽蓝色的甲壳！
“轰——！！！”
这不是撞击，这是……附着。
老狗号的船头，在接触到甲壳的瞬间直接被压成了铁饼。
无数破碎的零件像雨点一样飞溅出去，然后被扭曲的空间碾成粉末。
整艘船，像一颗被拍在墙上的烂柿子，死死的贴在了利维坦的身上。
【警告！船体结构完整度低于百分之五！】
【自毁程序终止……失败！】
【警告！紧急中止自毁程序！】
“闭嘴！”
苏源一拳砸在控制台上，他被巨大的过载死死压在椅子上七窍都在渗血。
但他笑了，成功了！
他现在再也不是那只任由宰割的蚊子。
他成了这头巨兽身上的一颗……青春痘。
一颗又硬又疼，还准备爆浆的青春痘！
“吼——！！！”
一道无声的，但足以震碎灵魂的怒吼在苏源的意识中炸开。
虚空利维坦，这头从诞生起就未曾受过伤的霸主，第一次感觉到了……疼痛。
它开始疯狂的扭动身躯，它周围的空间瞬间化作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老狗号被一股股狂暴的力量反复拉扯撕裂。
船体发出的金属呻吟，尖锐的能刺穿人的耳膜。
“给我顶住！”
苏源嘶吼着，同时打开了另一个开关，货仓的闸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中断裂开来。
孩子们，开饭了！
下一秒，一片黑色的洪流从破碎的货仓里喷涌而出。
腐蚀蠕虫！
这些被苏源当做矿工的邪神造物，第一次被赋予了全新的使命。
它们没有被狂暴的空间乱流撕碎。
它们的口器，在接触到利维坦甲壳的瞬间，就分泌出大量的腐蚀性粘液将自己牢牢的固定在上面。
然后，它们开始啃，没错就是啃。
利维坦的甲壳，坚硬的超越了苏源认知中的任何一种物质，但腐蚀蠕虫啃的不是甲壳本身。
它们啃的是甲壳与甲壳之间的缝隙，是那些能量流动的纹路，是这头巨兽身上最薄弱的地方！
“滋滋滋……”无数细微的，像是强酸泼在金属上的声音响起。
一片片幽蓝色的甲壳，开始被腐蚀被钻孔。
更多的腐蚀蠕虫，顺着这些被打开的缺口，疯狂的涌了进去！
协同猎杀，在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苏源，是大脑。
他死死的抓住操作杆，对抗着利维坦的每一次翻滚，将老狗号这唯一的阵地牢牢钉在原地。
同时，他的意识一分为三，一部分继续催促着小黑。
别停！给它上眼药！让它找不到我！
潜影兽已经杀红了眼，它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在利维坦的头颅周围疯狂跳跃制造出成百上千个虚假的坐标。
另一部分，则连接着那数以万计的腐蚀蠕虫。
左边！左边三千米！那里有能量节点！给我咬断它！
深一点！再深一点！下面是它的神经束！
他通过小黑的感知，模模糊糊的看到了利维坦身体内部的结构。
然后，指挥着蠕虫大军进行最精准的破坏！
这就如同一场最高明的外科手术，只不过，医生和手术刀都想让病人死的更惨一点。
利维坦彻底暴怒了，它放弃了甩脱身上的跳蚤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收缩。
周围的空间，不再是混乱，而是向着一个点疯狂的坍缩！
它要引爆自己周围的空间，将这片区域的一切，连同它自己的一部分身体彻底归于虚无！
“不好！”
苏源感觉到了那股同归于尽的疯狂，他知道自己玩脱了。
“撤！”
他毫不犹豫的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那些钻进利维坦体内的腐蚀蠕虫，同时引爆了自己体内的腐蚀液。
“轰！！！”
一声沉闷的发自利维坦体内的爆炸。
这头庞然大物，第一次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带着痛苦的咆哮。
它对空间的绝对掌控出现了一丝破绽，那正在坍缩的囚笼出现了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缝！
“小黑！就是现在！带我们走！”
苏源将自己最后所有的精神力，全部灌注进了小黑的核心。
潜影兽的身躯，猛的膨胀开来。
它不再是骚扰，它第一次主动的张开了自己的嘴，一口咬在了那道空间的裂缝上。
然后用尽全力一扯！
一道漆黑的，通往未知的扭曲通道被强行撑开。
巨大的阴影将已经散架的老狗号整个包裹了进去。
下一秒。
阴影消失，而原地，那片坍缩的空间彻底引爆。
一个比黑洞更加纯粹，更加黑暗的球体，无声的出现，然后又无声的消失。
周围的一切，星光，尘埃，飞船的残骸都被抹掉了。
只剩下那头暴怒的虚空利维坦，和它身上那片狰狞的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片平静的远离了战场的航道上。
空间一阵扭曲。
一团破破烂烂的，几乎快要解体的金属垃圾被吐了出来。
驾驶舱里，苏源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牧场里，小黑退化成了指甲盖大小，光芒黯淡的像随时会熄灭。
腐蚀蠕虫，全军覆没，这一战亏到姥姥家了。
但他看着舷窗外，那片在远处依旧清晰可见的，璀璨繁华的城市轮廓。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了……”他舔了舔满是血腥味的嘴唇，声音沙哑。
“热身……结束了。”
“额……谁能告诉我，最近的修船厂接受不接受分期付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