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源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生理的饿,而是一种精神上的仿佛灵魂都被抽干后产生的强烈渴求。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陷在舰长椅里眼皮重的都快太不起来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驾驶舱里一片寂静,所有的仪表盘都黑着,唯一的光源来自舷窗外遥远的星光,给这片钢铁坟墓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边。
老狗号,已经不能称之为船了。
它更像是一具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骨架,安静的漂浮在虚空中。
苏源动了动手指剧痛从全身的每一个关节传来,他龇牙咧嘴的撑起身体,意识沉入了高维牧场。
和外界的死寂不同,牧场里简直是过年。
那块从利维坦身上撕下来的血肉像一座幽蓝色的水晶山,静静的矗立在牧场的中央。
浓郁到近乎液化的空间能量从山体中汩汩流出,化作肉眼可见的溪流,滋养着整片干涸的大地。
孵化池的池水前所未有的充盈,甚至泛着一层涟漪涟,变化最大的是小黑。
那个之前虚弱到快要嗝屁的小东西,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舒服的姿态,像一块巨大的果冻床垫,铺在水晶山的山顶。
它贪婪的吸收着精纯的能量,身体表面那深邃的黑色,此刻竟流转着和水晶山同源的幽蓝光泽。
苏源甚至能感觉到它传递过来的,那种吃饱喝足后懒洋洋的满足感。
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苏源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他这个当老板的在外面差点被人连人带锅端了,它倒好在里面睡上了席梦思。
不过,讲真的,看到这副欣欣向荣的景象,苏源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星穹之胃的温床有了,还是顶配。
小黑也因祸得福,看样子正在经历某种深层次的进化。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除了他自己。
苏源看了看外面这艘漂浮的铁棺材,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能量储备。
他现在就是一个有着一座金山却快要饿死在金山脚下的倒霉蛋。不行必须得找个落脚的地方。
去千帆之城?
别开玩笑了。
就他现在这个样子,一艘来历不明的破船,估计还没靠近航道就会被巡逻队当成太空垃圾给清理了。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混乱,无序,三不管,但又能搞到补给和情报的地方。
苏源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从黑骨会数据库里拷贝出来的星图。
他在记忆中快速筛选着。
很快,一个被前任主人用一个潦草的骷髅头标记出来的坐标点吸引了他的注意。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灯塔”。
一个中继站。
星图上没有任何关于它的官方信息,这意味着它很可能是一个法外之地。
你晓得不?这就如同你在沙漠里迷了路,地图上正规的绿洲你一个都去不了,但你发现了一个土匪窝子。
虽然危险,但土匪窝子里总得有水喝吧?
“就它了。”
苏源下定了决心。
他把最后的希望压在了这个连海盗都觉得值得标记一下的地方。
他强撑着精神,调动了牧场里恢复了一丝的能量,小心翼翼的将其注入老狗号的备用线路。
“……兹啦。”
一块仪表盘闪烁了一下,微弱的亮光照亮了苏源那苍白又脏兮兮的脸。
导航系统启动,他颤抖着手输入了“灯塔”的坐标。
老狗号仅存的几个姿态调整引擎,发出了垂死般的呻吟,推动着这具残骸朝着那片未知的黑暗缓缓飘去。
这是一段无比漫长的旅程。
苏源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以节约那少得可怜的能量。
他就像一头在冬眠的熊,只有在老狗号偏离航线时,才会短暂的醒来进行一次微调,然后再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一阵刺耳的,嘈杂的公共通讯信号将他从沉睡中惊醒时,他知道,他到了。
苏源挣扎着睁开眼,看向舷窗外。
额……他愣住了。
在他的面前,是一座由无数垃圾和残骸拼接而成的“城市”。
几颗巨大的小行星被粗暴的用钢缆和焊接支架连接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的主体。
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如同藤壶般吸附在主体上的各式飞船残骸和临时建筑。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闪烁着,广告内容简单粗暴——烈酒、武器、维修、好货。
几个未加装防护罩的聚变反应堆,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为这座混乱的钢铁都市提供着能源,不时闪烁出危险的电火花。
而在整个建筑群的最顶端,一座古老的,不知道从哪个文明遗迹里拆下来的通讯塔,正在尽职尽责的旋转着。
它那一道强光,有规律的扫过这片黑暗的星域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灯塔,名副其实,只是这灯塔照亮的,不是迷航的旅人,而是一群盘踞在黑暗中的鬣狗。
“新来的!报上你的名号和来意!”
“嘿,看那家伙,像不像被星际巨兽刚交配过的样子?”
“这破烂里还有活人吗?别是具尸体吧?”
公共频道里,充满了不怀好意的调侃和试探。
苏源注意到,好几艘涂装着狰狞涂鸦的小型飞船,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已经开始不怀好意的朝他围了过来。
他们就像一群秃鹫,在盘旋着评估着这具从天而降的尸体,还有没有可以下嘴的地方。
“妈的……”
苏源低声骂了一句,他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打?拿头去打?
“小黑。”
苏源的意识沉入牧场。
“干活了。”
正在水晶山上睡得正香的小黑不情愿的扭动了一下,给他们看个大家伙。苏源的指令简单明了。
下一秒。
就在那些小型飞船即将靠上来的瞬间,老狗号那破破烂烂的船体后方,一片巨大的比船体本身还要庞大数倍的阴影一闪而逝。
那阴影的轮廓,像是一根巨大无比的,正在扭动的触手。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源自高维生命体的恐怖气息,却是实实在在的。
公共频道里瞬间安静了。
那几艘盘旋的秃鹫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猛的停在原地,然后一言不发的掉头就跑,恨不得爹妈多给他们生两个引擎。
开玩笑。
你是否思考过,一个能把这种怪物当宠物的家伙会是善茬吗?
这艘破船,根本不是什么尸体,这是一个大佬的伪装!
一场可能发生的冲突,就这么被苏源用一种近乎恐吓的方式化解了。
他松了口气,将这堆废铁缓缓的驶向了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热闹的私人船坞。
船坞的主人,是一个长着四条手臂,浑身油污的半机械改造人。
他看着老狗号的惨状,那只还能动的电子眼闪烁了半天,才用沙哑的合成音说道。
“我这里只修船,不收尸。”
“我付钱。”
苏源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然后通过终端,直接转了一小块由腐蚀蠕虫提炼出的,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奥金锭过去。
那四臂老板的电子眼瞬间变成了绿色。
老板里面请!您这船……额,您这艺术品就是有些复古,问题不大!保证给您修得跟新的一样!
这变脸速度,让苏源叹为观止。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在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是真理。
安顿好飞船,苏源换上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走进了灯塔的内部。
一股混杂着机油,酒精,还有各种生物体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狭窄的通道两旁,坐着各式各样的存在。
有擦拭着武器的佣兵,有兜售着来历不明药剂的流浪商人,还有一些投来冰冷、审视目光的杀手。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一头随时准备咬人的野兽。
苏源低着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刚到此地的,胆小又紧张的菜鸟快速穿过人群。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市场。
他需要把手头一些从黑骨会那里缴获的,不那么扎眼的战利品换成硬通货。
在一个嘈杂的,如同菜市场般的交易大厅里,他找到了一个看起来不那么黑心的买家——一个巨大的像史莱姆一样蠕动的凝胶生物。
经过一番艰苦的讨价还价,苏源用一种忍痛割爱的表情,卖掉了一批高纯度金属和能源块。
价格被压得很低但苏源不在乎,他现在需要的,是启动资金和不引人注意的身份。
揣着刚到手的信用点,苏源的目标很明确——情报。
他走进了一家名为故障的酒吧,这里是灯塔最著名的情报集散地。
吧台后面,一个身材火辣,眼角有一颗泪痣的红衣女人正漫不经心的擦着杯子。
她的眼睛,是一对不断闪烁着数据流的义眼。
绯狐。
苏源在黑骨会的资料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维度裂隙里最顶尖的情报贩子之一,没人知道她的真名,也没人知道她的来历。
只知道,只要你付得起价钱,她能给你搞到任何你想要的情报。
苏源压了压帽檐坐到了吧台前。
一杯最便宜的。他用沙哑的声音说。
绯狐的义眼在他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菜鸟,第一次来灯塔?
苏源没说话,只是将一枚信用芯片推了过去,绯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额笑容更盛了。
说吧,想知道什么?千帆之城的航道图?还是最近哪个倒霉蛋的商队值得一抢?
“千帆之城,所有大势力的资料。”苏源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哪里能搞到最顶级的……生物神经组件。
绯狐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的义眼闪烁的频率陡然加快。
她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裹在斗篷里的菜鸟,一般人来这里,问的都是怎么发财,怎么保命。
这家伙,一开口就是千帆之城的核心情报和那种足以让神血财阀都眼红的战略物资。
你的胃口,可不像个菜鸟。绯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惕。
苏源没有回答,只是又推了一枚芯片过去,双倍的价钱。
绯狐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她收起了芯片开始调取资料。
很快,一份庞大的信息流传到了苏源的个人终端上。
神血财阀,机械神庭,还有几个实力强大的掠夺者联盟……千帆之城的势力版图,清晰的展现在他面前。
至于你说的那个东西……绯狐舔了舔嘴唇,压低了声音。
这可是个大宝贝一般的地方可没有。不过嘛你的运气不错。
她将一张星图传给了苏源。
三天后,神血财阀斯特兰蒂亚家族的一支小型运输队,会经过这片碎星带。据我所知,船上就有一件你要的东西,活体神经晶格,据说是用来培育他们最新一代基因战士的核心组件。
苏源的心跳漏了一拍,活体神经晶格!
这不就是星穹之胃最完美的配料吗?
当然,这只是个传言。绯狐的笑容像一只偷腥的猫,而且,敢抢神血财阀的东西,你得想好怎么死。
苏源沉默着收起了星图,站起身转身离去,他那笼罩在斗篷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讲真的,我本来只是想来菜市场找点葱姜蒜,怎么就直接快进到抢劫皇家御膳房了?
这剧本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他一边腹诽着,一边快步走回了那个破旧的船坞。
他需要时间。
他需要计划。
主菜和配料都有了着落。
现在,是时候让这位厨子,好好规划一下,该怎么把这顿霸王餐吃得干干净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