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
苏源感觉身子软绵绵的,骨头跟要散架一样,每个细胞都在喊罢工。
他把自己从冰冷的控制台地板上一点点铲起来,重新黏回舰长椅,整个人瘫成一滩烂泥。
“妈的......”
他有气无力的吐出两个字。
这感觉比上辈子连续通宵一个月赶项目还扯淡。
他发誓以后不搞这种极限操作,至少......下次准备的更充分点。
苏源眼皮很重,但他还是强撑着,把意识沉进高维牧场。
得先看看战利品,这可是他拿命换回来的。
牧场里头,一切照旧,不对,还是有变化的。
本来空荡荡的水晶山旁边,现在多了个巨大的水晶棺材。
它就那么停在那,冒着幽幽的蓝光,把整个牧场都照蓝了。
水晶棺材里,那团巨大的大脑样子的活体组织,正跟着营养液的循环慢慢的搏动。
每跳一下,周围的空间就荡开一圈波纹。
讲真的,这玩意儿美的有点过分,让人挪不开眼。
苏源心里头那个黑心老板的魂儿醒了,两眼放光。
主菜到手!
他又看向旁边那座当床的水晶山,配料也有!
万事俱备,就差个好日子开火......呃,是开孵。
小黑那家伙,这会儿正趴在水晶棺材顶上睡得正香。
身子缩成篮球那么大一团,黑乎乎的身体表面Q弹Q弹的,看着手感就特别好。
它好像感觉到了苏源在看它,懒洋洋的抖了一下,跟撒娇似的。
苏源没去打扰它,这次行动小黑功劳最大。
诱敌跳跃还有最后的空间转移都把它累坏了。
就让它好好睡一觉吧。
确认战利品没事,苏源强打精神,开始设定老狗号的返航路线。
目标,灯塔。
他现在需要一个地方躲起来舔伤口,顺便消化这次的惊人收获。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刚从神血财阀嘴里抢走一块肉的匪徒,会大摇大摆的回他们眼皮子底下的空间站呢?
老狗号的引擎又一次没声音的启动。
它贴着陨石带的阴影,慢悠悠的往灯塔方向挪。
苏源把功率开到最低。
他现在虚的厉害,生怕动作稍微大点自己就直接昏过去。
可当灯塔那巨大的轮廓出现在舷窗外,苏源瞳孔猛的一缩。
情况不对,太不对劲了。
之前的灯塔,虽然也算个交通枢纽,但更像一个乱七八糟的自由市场。
来来往往的飞船大多是拾荒船跟小型商船,歪瓜裂枣啥涂装都有。
可现在,灯塔外围航道上多了一支舰队,一支真正的,涂装统一又精良的舰队。
那些战舰的舰体是流线型,通体银白,舰身上喷着一个巨大的,由齿轮跟星环构成的徽记。
星环财团,一个跟斯特兰蒂亚家族同级别的大家伙。
他们的巡逻舰在航道上空来回穿梭,一道道扫描光束不客气的扫过每艘想靠近空间站的飞船。
整个空港的气氛都变得紧张又吓人。
“妈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苏源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斯特兰蒂亚家丢东西的事闹大了。
他不知道这俩财团啥关系,但这阵仗摆明了是在加强戒备。
呃......自己现在回去,是不是有点自投罗网的意思?
他脑子里的苟命哲学警铃大作。
要不,掉头?
随便找个破星球躲个十天半个月?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
不行,这片星域到处都是眼线,他这艘破船现在就是个移动的靶子,跑的越远目标越明显。
只有混进灯塔,混进那片最混乱的阴影里,他才有机会彻底隐身。
苏源咬咬牙,硬着头皮开着老狗号排进了等待入港的队列中。
他尽力让飞船的动作显得笨拙又迟缓,完美扮演一个技术不精的底层拾荒佬。
“未识别船只老狗号,停船接受例行检查。”冰冷的电子音突然在公共频道里响起来。
苏源的心猛的一沉。
来了。
他看着一艘星环财团的巡逻艇脱离编队,直直的朝着自己飞来,心里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队列里那么多飞船,为什么就盯着他这艘人畜无害的垃圾船?
很快,他就明白了。
那艘巡逻艇没开通讯,就绕着老狗号飞了两圈。
苏源能感觉到,对方的扫描光束,在自己飞船引擎跟船体连接的地方反复扫了好几遍。
四臂老板的手艺太好了,好到露了馅。
他用垃圾装甲把船体伪装的天衣无缝,但引擎却是实打实的军规级改装货。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一眼就能看出这艘船的动力系统跟它那拾荒船的身份完全不配。
这就跟你看见一个乞丐,穿的破破烂烂,脚上却蹬着一双最新款的限量版球鞋一样。
你难道不觉得这里头有点问题?
巡逻艇很快停在老狗号的侧方,舱门打开。
一个穿笔挺白制服的军官,带俩全副武装的士兵,用磁力靴踩着太空走过来。
那军官很年轻,下巴抬着,眼神里的傲慢跟审视一点不带藏的。
他走到老狗号的舷窗前,屈起指关节不轻不重的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驾驶舱里显得格外刺耳。
“打开舱门。”
军官没开通讯,只是用口型无声的说。
他嘴角挂着戏谑的笑,那眼神就是在说:“你晓得不,我就是来找你茬的。”
苏源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现在就像一个刚从银行偷了一亿现金的贼,还没来得及跑远就被警察堵在小巷子里,问他包里装的啥。
怎么办?
打开舱门?
开什么玩笑!
活体神经晶格的能量波动还没彻底消散,这些财阀的扫描仪精贵的很,一扫一个准。
到时候,就不是盘查是直接开炮了。
反抗?
别逗了,他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拿什么跟人家三个精锐士兵打?
用头吗?
苏源的大脑飞快转动,无数个念头闪过又被一一否决。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外面的军官好像没了耐心,他眉头一皱,直接把手按向舱门旁的紧急开启装置。
那是财团定的标准协议,所有在他们航道上航行的飞船都必须预留这种强制接口。
苏源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躲不掉了,既然不能善了......那就只能让他们自己滚了。
苏源的眼神一下就冷了下来,那点犹豫跟虚弱全被压了下去。
他的意识,狠狠刺进牧场。
“小黑!”
“醒醒!”
趴在水晶棺材上睡得正香的小黑被这一下惊的猛的弹了起来。
它传递过来一个极其委屈跟迷茫的念头。
“别睡了!”
苏源的意志不带一丝感情,冰冷又决绝。
“外面那个想开门的人,别弄死,也别伤到,用你的眼神看他一眼。让他知道,有些门他开不了。”
小黑愣了一下,它好像没太明白“看一眼”是啥意思。
在它的世界里好像没这么温柔的选项。
苏源的意志再次传来,这次带了一幅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一只小猫在睡觉,被一个不知死活的人戳了一下。
小猫没伸爪子,也没咬人,就懒洋洋的睁开眼,用那双金色竖瞳淡淡的瞥了那人一眼。
那眼神全是蔑视跟冷漠,还有一种“你再动一下试试”的警告。
小黑瞬间懂了,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它晃了晃果冻样的身子,把自己的注意力,顺着苏源的意志投向了牧场之外。
就在年轻军官的手指快要碰到紧急开关的瞬间。
他猛的僵住了,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了。
周围巡逻舰引擎的轰鸣,士兵呼吸的电波声,空间站的嘈杂背景音......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变成了一场没声的默剧。
一股说不出的寒意,突然从他尾椎骨猛的窜上天灵盖。
那不是身上冷。
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恶意。
他感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一片没边儿的黑旷野上。
在这旷野的尽头,有啥东西醒了。
有啥东西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军官的思维一片空白,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能感觉到。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片比宇宙真空还要冰冷,还要死寂的漠然。
就跟人不会对脚下的蚂蚁有任何情绪一样。
他,就是那只蚂蚁。
不,他连蚂蚁都算不上,他只是路边的一粒灰。
一股没法说的,从生命最深处来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渺小的可笑。
他引以为傲的身份,他那一身笔挺的制服,他身后那强大的财阀,在那个存在的注视下都像一个幼稚的笑话。
然后,他感觉到,有啥东西在舔他的后脖颈子。
冰冷,黏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饥饿感。
好像他再多动一下,就会被拖进一个疯狂跟血肉组成的深渊,撕成最碎的渣子。
“啊......”
一声短促又压抑的尖叫,从军官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整个人跟触电一样,猛的把手缩回来,连滚带爬的退了好几步,差点从飞船上掉下去。
“长官?!”
“长官!你怎么了?”
两个士兵被他吓一跳,赶紧上前扶住他。
直到这时,军官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差不多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刚刚......那是什么?
幻觉?
是这片碎星带该死的辐射造成的神经紊乱?
他不知道,他也再不敢去想。
“走!快走!”
他一把推开扶他的士兵,声音尖的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离开这里!马上!!”
他竟然连滚带爬的冲回了巡逻艇,好像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
两个士兵你看我我看你,完全搞不清状况。
但他们还是忠实的执行了命令,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巡逻艇,启动引擎,逃命似的离开了这片空域。
驾驶舱里,苏源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白,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快虚脱了。
“妈的......吓死我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那个军官,还是在说他自己。
他也没想到,小黑就看一眼,效果这么吓人。
那股透过精神链接传来的威压,都让他这个主人心惊肉跳。
那个军官,没当场吓到精神崩溃,心理素质算不错了。
公共频道里,很快传来空间站塔台那有点疑惑的声音。
“老狗号,你的停泊位已清空,准许入港。停泊区,G-7,祝你愉快。”
苏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把老狗号慢慢开进那个最偏僻角落的停泊位。
飞船熄火,四周再次恢复了那让人安心的寂静。
苏源彻底松弛下来,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控制台上沉沉的昏睡过去。
他太累了,他做到了,他从神血财阀嘴边偷走了最肥的肉。
他从星环财团眼皮子底下全须全尾的回了老巢。
现在,是时候......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