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重归寂静。
那尊与山石融为一体的苍老身影,已经彻底消散。最后一点灵光飘散在虚空中,如同完成了使命的萤火,在风中缓缓淡去。
我跪在原地,久久未动。
这位无名无姓的山灵,守着这座山、这团源核、这份残破的契约,度过了万古的孤寂岁月。他见过多少闯入者?等过多少后来人?又失望过多少次?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最后那一刻,他眼中的欣慰是真的。
足够了。
我站起身,抬头看向那团源核投影。
它依旧悬浮在虚空中,光芒比之前稳定了许多,不再明灭不定地颤抖。但我知道——或者说,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它远未恢复如初。
三成。
我拼尽全力,洗涤怨垢、修复裂痕、引渡怨念、封镇魔念,甚至发下宏愿引动天道感应——
最终,也只修复了三成。
那团投影依旧暗淡,依旧残缺,依旧有无数光丝断裂垂落。那些被我暂时粘合的光丝,只是勉强续接,远未真正愈合。那些被我逼退的怨垢,只是暂时蛰伏,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但它活下来了。
它没有被彻底魔化。
它重新与天道建立起了联系——虽然那联系微弱如丝,随时可能再次断裂,但至少,它存在。
这就够了。
至少,无天无法直接通过污染这枚碎片,来嫁接他的佛魔净土了。
至少,我为洪荒争取到了时间。
至少,我没有辜负山灵万古的等待。
——
就在此时,虚空中忽然涌来一缕光芒。
那光芒极淡,几乎不可察觉,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与祥和。它从山灵消散的地方飘来,如同一片落叶,轻轻落在我的眉心。
眉心印记微微一亮,那缕光芒融入其中。
轰——
一股暖流从眉心涌出,瞬间流遍全身。
那暖流所过之处,那些被黄泉侵蚀留下的暗伤、那些与魔修激战留下的隐疾、那些洗涤怨垢时神魂承受的创伤,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仅如此。
我体内的灵力开始自行运转,速度越来越快,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那道困住我许久的屏障。
金丹中期。
那屏障在暖流的加持下,剧烈震颤。
一次冲击。
两次冲击。
三次——
轰!
屏障碎了。
灵力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在我体内疯狂涌动,经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拓宽,丹田在疯狂膨胀,神魂在飞速凝实。
金丹后期。
我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山灵最后的那点灵韵,助我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握拳,又松开。那股力量感真实而充盈,远非之前可比。
金丹后期。
距离元婴,只剩一步之遥。
但——
我抬头看向那团源核投影,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因为我知道,这点突破,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未必能起多大作用。
无天的本体,是准提恶尸,是融合了归墟怨力的存在。他的修为,至少是真仙级别,甚至更高。
而我才金丹后期。
差得太远。
——
就在此时,源核投影忽然动了。
它缓缓旋转,越来越亮,然后开始收缩。
那无数道光丝从四面八方涌回,融入投影之中。投影越缩越小,从磨盘大小缩到拳头大小,再从拳头大小缩到——
一枚印记。
那印记通体呈淡金色,形状古朴,上面刻着无数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与我的眉心印记隐隐相似,却更加复杂、更加深邃。
它飘向我,悬浮在我眉心前三寸处。
我盯着它,眉心原有的印记在剧烈跳动。
它们在共鸣。
它们本就是同源。
我没有犹豫,闭上眼。
那枚印记轻轻贴在我的眉心,与原有的印记融为一体。
轰——
脑海中一片清明。
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来,但与之前不同——这一次,那些信息不再狂暴,而是有序地、温和地融入我的意识。
片刻后,我睁开眼。
眼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源核投影的印记,已经与我的神魂绑定。
从现在起,我能有限度地感知和影响洪荒范围内,与契约相关的气运流动。
那些气运流转的脉络,在我眼中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一条条若有若无的光丝,如同血管一般,遍布整个洪荒天地。
我能感知到——
东海方向,龙族的气运正在缓缓恢复,那是敖绫与我结盟带来的因果。
北俱芦洲方向,妖族的气运正在剧烈波动,那是“无天”势力正在那里活动。
归墟之眼方向,一道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气正在翻涌,那是——
无天。
他在那里。
他在等我。
——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那枚印记的存在,让我能感知更多,但也让我暴露更多。
从今往后,我必然是“无天”势力必须清除的头号目标。
因为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枚印记还在我身上,无天就无法彻底掌控契约之道。我会成为他计划中最大的变数,最大的威胁,最大的眼中钉。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我。
我低头看向怀中的蜃灵珠,敖绫的虚影依旧静静蜷缩其中,双目紧闭。
她还要多久才能醒来?
我抬头看向山巅之下,那里隐约有轰鸣声传来——孔宣还在以一敌三,为我争取时间。
他能撑多久?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山下走去。
小火跳上我的肩头,轻轻叫了一声。它的毛发依旧暗淡,但那双小眼睛里,满是信任。
我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
“还有好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身后,山巅重归寂静。
那团源核投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我眉心那道全新的印记。
它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如同黑暗中一点不灭的星火。
而我,要带着这点星火,去点亮更多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