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之巢被拔掉之后,城市中太平了不少,尤其是北岸。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堕落天堂的土匪们不会再拦路抢劫杀人了,至少一两年之内他们会老老实实。
当时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同时,复兴团依旧在南岸散播消息给过河前来交易的北崖人(就是有通行证的那些),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跟铁胡子划清界限,或者把他们彻底赶出北崖,不再跟他们有来往的话,复兴团就愿意帮助北崖的其他居民,给他们提供更好的技术和物资支持。
而在问铁民的动员或者说是提议下,南北两岸所有定居点都在大量收集物资和武器,准备在一个合适的时候,跟着复兴团的大兵们,开始一点点清理这座城市。
在我离开这座城市之前,一切都在向人们计划的方向发展,虽然进度缓慢,但总归出现了希望。而有了紫鹃和婧婧的陪伴,我觉得我孤独的人生开始变得充实,也就更加努力地做好每一件事。
那时我一直觉得,紫鹃和婧婧与我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是命运对我的恩赐。否则,我们之间不会那么投缘,不会那么快就变得融洽幸福。
在那段日子里,早上起床有伴侣的拥抱,有女儿的吵闹,让每天的开始都显得那么美好;吃完早饭,我就带着手下出去干活,或者跟着商队去其他定居点;或许是因为心情舒畅,我会帮助每一个我见到的需要帮助的人。路上只要遇到的不是大尸群,我会杀掉每一只能看到的活死人;有的时候,我会躲在暗处,用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步枪,放倒几个铁胡子的手下,然后悄悄离开;而当我回到大院,则会看到紫鹃和其他女性一起干杂活,婧婧也和大院的孩子们混在一起开心地玩耍。
这一切都那么温馨,让我内心踏实满足。
后来,每当我亲自带领商队的时候,紫鹃就会带着婧婧,在景观桥哨站等我。自从有了家人,我不会在外边过夜,而是早早就回到大院。所以我会提前离开商队,独自走景观桥回到北岸,然后和她们一起回家。
辛苦了一天,家人的笑脸,妻子和孩子的拥抱,让我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虽然这一切和我期望的多多少少有些差异,但我总算是有家了。这个家里有妻子有女儿,每天回来的时候我心里都觉得充满期待,期待在景观桥哨站见到紫鹃和婧婧,期待紫鹃给我的微笑,和婧婧的那一声“爸爸”。我沉溺于当时幸福的感觉,所以希望能尽早放下身上的责任,带着她们母女隐居起来,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
我原以为,我的发妻和我的孩子离开我之后,我再也不会遇到能真正走进我生活的人。但没想到后来我还是拥有了一个家庭,和一份简简单单的幸福。
只是,这份幸福太短暂了。
命运总会在你没有防备的时候,毫无征兆地给你准备一些出乎你意料的事情。有时,它会在你心灰意冷的那一刻,带给你一份惊喜;而有时,在你对未来充满信心和希望的时候,它却把你推进绝望的深渊。
妻子,孩子,还有日复一日相似但温暖充实的每一天,是那么地让人满足。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我却忘记了,这座城市中最危险的不仅仅是丧尸,还有和你我一样的人类同胞。
在我的生活天翻地覆之前,钢叔终于对复兴团的示好有了回应(也让我知道了他还活着,这个老混蛋),愿意和问铁民谈一谈。虽然当时双方在“哪里见面,带多少人”的问题上陷入了僵局,但至少这是个积极的信号;紫鹃和婧婧依旧在景观桥哨站等着我,见到她们成为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压路机已经因为优秀的能力和良好的表现,被提拔了上去,为最后可能出现的针对北崖要塞的武装镇压做准备。
当所有人都已经忘记野兽之巢的时候,又有几个人知道,我们清除野兽之巢的那天,铁胡子的“女人”也在那里……
没错,就是那个穿旗袍戴假发的死玻璃、假女人、铁胡子的心头爱、我从未正眼看过的娘娘腔。他的死,让复兴团和我之前一切努力往相反的方向发展。没有任何人能想到,这个连名号都没有的遭雷劈的混蛋,会成为让这座已经开始出现希望的城市,再次陷入到混乱之中的导火索。
同时,他也让我新的家人,我重新拥有的幸福生活,还有我温暖的家庭,消失得无影无踪。
命运残酷起来,往往会出乎你的意料。
以前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像铁胡子这种杀人如麻的混蛋,为什么会在意一个小喽啰的生死?即便那是他的“女人”,可他的手下不少,随便再找一个就行了;就算手下没有,我就不相信北岸南岸找不到一个男同性恋?何苦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手下的性命全部搭进去,让自己的计划破产,连自己的命也丢了。
但当我有了大把的时间,一个人在避难所思考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时,这个问题却突然有了答案。
这座城市女性不少,甚至后来可能和男人一样多甚至比男人还多。不管是年轻女性还是中年女士,以我的地位和声望,我只要告诉某个女人,我想和她在一起,那么不管她生活在哪个定居点,都会挪窝来我这里;如果我把相同的话告诉我定居点里的那些单身母亲或者年轻女性,不出一天,我的房子就会有几个或者很多个新的女主人。
相信我,我能这么说是因为我有这样的实力和自信。
但问题是,她们给得了我真正想要的感觉吗?
其实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但很多人却根本无法体会当事人的心情。总有那么一个人,在你心里的位置任何人都无法取代。并不是这个人对你有多好,或者她身材有多棒、床上的功夫有多高,而是因为她能给你一种真实的、让你觉得纯粹的幸福感,并且你会沉溺在这幸福之中无法自拔。
我,鬼雄,这座城市里曾经的传奇,被称为“独行者之王”的人。“自残日”之后我一个人晃荡了二十多年,才遇到了能陪着自己走完剩余人生的伴侣。你觉得像铁胡子这样的家伙,本身是个同性恋就不说了,在北岸不受人待见,还不受南岸欢迎,连德河都不敢过的人,对爱情又有着怎样的渴望?
我作为一个性取向正常的男人,找一个女人很容易,不管她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单纯为了活得更好;而铁胡子呢?就算他敢说出自己的性取向,有几个男人愿意接受他?
孤独,并不仅仅意味着你身边没有人陪着你。更多时候就算你身边围绕着很多人,可如果没有人能填补你心灵中空缺的那部分,你依然会觉得自己很孤独。就算你身边的人都对你友善忠诚,但如果没有一个让你觉得温暖幸福的人,你身边的异性再多又能怎样?
铁胡子的性取向有问题,所以对他来说,一个仅仅是因为喜欢他才和他在一起的男人,或许真的是他一直都渴望的。虽然他们在一起并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们觉得这不是问题,只要他们觉得在一起很幸福,没有影响到别人,这就够了。
虽然这种关系,在铁胡子的土匪窝里根本见不得光。但只要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偷偷摸摸又算得上什么阻碍?
哪怕他们是同样的性别。
大多数人都向往真正的爱情,可爱情这东西本身就很危险。因为爱上一个人的时候,那种感觉会让任何人失去理智为之疯狂,所以这并不影响人们为了爱情选择飞蛾扑火。
你别不信,因为这是真的。老赵的小女人长得不赖,如果当时她求饶的话绝对不会死。假如她那样做了,我不会看到她的尸体,因为她可能在堕落天堂活得还不错,赵辉也就会变成小号匪徒。但正是因为她真心爱着老赵,面对匪徒的时候没有跪地求饶,所以不管是老赵先死还是她先死,都可以看出她对老赵的感情是真的。
因为我很清楚,丛林派的人,一般不会杀掉漂亮女人。
当知道自己的爱人被人杀掉,铁胡子没有忍住(我说过,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没耐心的小屁孩),做出了最极端的选择——复仇。这能充分说明,他深深地爱着他的“女人”。我想他很清楚招惹我的下场,但他还是选择那样做了,哪怕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是错的,却依然愿意错下去。
所以为了爱人去送死殉情这种事情,虽然并不是一件好事,但做起来并不难,只要你真的爱过并且这份爱没有消失。等我想通这个道理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铁胡子为了自己的爱人,选择放弃计划向杀害他心上人的凶手复仇时,心中的愤怒和痛苦。
因为我也那样痛过,我也做了相同的事,而且手段和结果更残忍。
但现在,当我褪去身上的戾气和杀气,变成一个独自生活在衣食无忧环境中的老人时,我希望你不会选择那条极端的路。
活着,希望就在,虽然你可能看不到。但如果你选择了极端的方式,或许你用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成功地完成了复仇,那又能怎样?就算你活了下来,之后你也会发现,自己的生命中又多了一些无法背负的沉重。
复仇的方式有很多,你不一定要选择最危险最极端的。你的目的只是复仇,你可以选择其他的方式,最好能让对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但不杀死他。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到几年之前,或许我会有不同的选择,或许整件事情整个城市,都会走向正确的方向:可能现在我和鬼妹有了自己的孩子,可能我会遇到另一个真正愿意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女人;或许这座城市已经解决了最麻烦的问题,开始走上清理丧尸重建文明的复兴之路。
但当时我并没有想明白这些道理。就算想明白了,我也不会原谅铁胡子。我能理解他对爱情的渴望,但我依旧要用他的狗命来祭奠我新的家人。
因为复仇的火焰,会烧毁所有的信念和希望。
2056年春末,一切都像往常一样。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按照自己的计划一点点前进,为自己或者大多数人的目标和希望努力着。而命运为我一点点积攒的神秘力量,也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彻底爆发了。就像一枚大当量的核弹(“核弹”指的是旧世界时一种威力巨大、非常可怕的炸弹,摧毁一座城市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被引爆,产生的光辐射和冲击波,来势汹汹势不可挡,而且在转瞬之间毁掉了一切。
于是,我选择了复仇。
在铁胡子下定决心向我报复的时候,我想他很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我决定向铁胡子复仇的时候,也很清楚自己会遇到什么。我们的能力不同,拥有的武器装备也有很大差异,但大家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走上了那条极端的路。
因为,我们曾经的所作所为,都让对方失去了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所以就算死掉也在所不惜,选择赌上性命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已经毫无牵挂。
也许你会好奇,为什么我有这么一处资源充足而且非常安全的避难所,却选择离开,把它留给别人?
我想,你应该听过这么一条传闻,是我留给这座城市的传奇之一:
“堕落天堂被鬼雄单枪匹马血洗了,不管男女老少没有人幸存下来。而堕落天堂也被彻底摧毁了,变成了一堆废墟,再也不能作为定居点了。”
我可以很认真、很负责地告诉你,这消息是真的。因为这件事的确是我干的,不管你信不信。
你或许可能想知道,为什么我要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如果你真的有上面这两个疑问的话,我会告诉你,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差不多。
从“自残日”降临之后,直到我决定离开这座城市的那一天,这二十多年里,我非常渴望能重新拥有家庭。之前我接触过的绝大多数女性,都不适合作为家庭成员一起生活,充其量也只是性伴侣而已,所以我一直都很孤独。
但当我遇到了合适的人选、组成了幸福的三口之家、被幸福包围的时候,她们却硬生生被人从我的世界里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