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那道合拢的裂隙，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归墟外围的灰暗海域，而是一片熟悉的深蓝。
东海。
我们回到了洪荒主世界。
孔宣落在一块露出海面的礁石上，周身五色光芒彻底暗淡下去。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到极点，却仍强撑着没有倒下。
“孔宣——”
“无妨。”他抬手止住我的话，“消耗过大，调息片刻便好。”
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从荒岛祭坛到不归山通道，从万灵回廊到山巅之战，从以一敌三到护我撤离——他为我做的，太多了。
小火从我怀中跳出，蹲在礁石上，小耳朵竖起，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它的毛发依旧暗淡，但比在不归山时恢复了一些。
我正要说什么，忽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无比沉重。它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它渗入骨髓，让人浑身发冷；它萦绕在空气中，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
劫气。
我猛然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依旧是那片天空，蔚蓝，辽阔，白云悠悠。但在我眼中，那蔚蓝之上，隐约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那雾气极淡，几乎不可察觉，却如附骨之疽，附着于每一寸天穹。
再看向四周的海面。
海水依旧是那片海水，幽深，浩瀚，波涛起伏。但在那幽深之下，我感知到了同样的灰气——它们在海底涌动，在暗流中穿梭，在每一滴海水里潜伏。
劫气。
比离开时，浓郁了何止一倍。
孔宣睁开眼，目光同样凝重。
“感觉到了？”
我点头。
“这还只是东海。”他缓缓道，“中土、北俱、西贺——每一处都比这里更浓。”
我心中一沉。
“我不归山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孔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很多。”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我从孔宣口中，得知了这短短数日间洪荒发生的一切。
“无天”的人疯了。
不归山通道开启、祭坛被毁、黑莲子被夺——这一连串的失败，彻底激怒了他们。那道金色袈裟的身影传下法旨：不惜一切代价，加快净土建设。
于是，洪荒大地上，劫火燎原。
三日前，东海之滨一个小型宗门“碧涛阁”被灭门。一夜之间，满门上下三百余口，无一生还。现场残留的气息，与那些外道行者一模一样。
两日前，北俱芦洲边缘一个妖族部落遭袭。部落中老弱妇孺被尽数屠戮，青壮年被掳走，不知所踪。部落上空，有人看见一道黑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日前，西贺大陆三处村落同时消失。不是被屠，是彻底消失——连同房屋、田地、村民，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抽取气运和生灵之力。”孔宣的声音冰冷，“那些被屠戮的宗门、部落、村落，所有生灵的生机、魂魄、气运，都被抽离，炼入黑莲子中。”
“一枚黑莲子，需要多少生灵？”
孔宣看着我，缓缓道：
“一个千人规模的宗门，全部献祭，可炼一枚。”
我倒吸一口凉气。
千人。
一枚黑莲子，需要千条性命。
而无天要炼的，不止一枚。
“他之前那些布置，被我们毁掉不少。”孔宣继续道，“所以现在更加疯狂。三星贯月只剩不到三天，他必须在那一刻之前，凑够足够的黑莲子。”
“否则他的仪式就无法完成？”
“对。”孔宣点头，“黑莲子是他的‘种子’。种子不够，嫁接就无法覆盖所有契约节点。”
我沉默。
三星贯月。
三天。
千条性命换一枚黑莲子。
而无天需要的，是多少枚？
我不敢想。
——
就在此时，远处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轰鸣。
我们同时抬头望去。
百里之外，一道黑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那光芒所过之处，海水自动分开，天空中的云层被撕裂，无数海鸟惊叫着四散飞逃。
光柱下方，隐约可见一座小岛。
岛上，有建筑，有阵法，有生灵的气息。
又是一个宗门。
“该死！”
我猛然起身，风雷鹏翼瞬间展开。
孔宣抬手拦住我：
“你现在的状态，去了也是送死。”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
“谁让你眼睁睁看着了？”孔宣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的意思是，我跟你一起去。”
他站起身，周身五色光芒重新亮起，虽然远不如全盛时，却依旧坚韧。
我看着他，没有拒绝。
小火跳上我肩头，小眼睛里满是战意。
我们化作两道流光，朝那座小岛冲去。
——
百里距离，片刻即至。
小岛上空，三名外道行者悬于虚空，周身黑金色光芒缭绕。他们手中各持一串漆黑的念珠，念珠上涌出无数道黑金色的光丝，如同触手般伸向下方的宗门。
宗门内，惨叫声、哭喊声、怒吼声交织在一起。那些光丝缠绕着一个个修士，将他们的生机、魂魄、气运一点点抽离，汇聚于光柱之中。
光柱顶端，一枚黑莲子正在缓缓成形。
“住手！”
我怒吼一声，体内夔牛雷霆全力轰出。
一道银白色的雷光划破长空，狠狠劈在那道光柱上。
光柱剧烈震颤，却并未断裂。
三名外道行者同时转头，看向我们。
为首那人，正是之前在荒岛祭坛逃走的那个老尼——不，不是她。她的气息与老尼相似，却更加年轻，更加疯狂。
“林凡。”
她开口，声音沙哑而诡异，如同无数怨魂的嘶吼：
“你毁我祭坛，夺我黑莲子，杀我同修——”
“今日，正好拿你献祭！”
她一挥手，三名行者同时出手。
无数道黑金色的光芒铺天盖地涌来，每一道都蕴含着恐怖的怨力与魔念。
我没有退。
体内四族精血同时沸腾，眉心印记大亮，那缕新生的契约法则从神魂深处涌出，融入掌心。
一掌推出。
金光与黑金光芒碰撞在一起。
轰——
剧烈的爆炸中，三名行者被震退数丈。
我也被反震之力击飞，砸入海中。
孔宣的五色神光随即刷至，将两名行者暂时逼退。
我从海中冲出，大口喘息。
那三名行者稳住身形，看着我们，眼中满是忌惮。
但他们没有退。
光柱中的黑莲子，正在加速成形。
一旦成形，这座宗门的所有人，都会死。
我咬牙，正要再次冲上去——
忽然，怀中的蜃灵珠微微发热。
那热度很微弱，却无比清晰。
仿佛有人在沉睡中，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敖绫。
她在告诉我——
别怕。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那道光柱。
金光再次从眉心涌出。
这一次，不是为了攻击。
而是为了——
牵引。
那缕契约法则化作无数纤细的光丝，如同我之前封印怨力溢出口那样，探入那道光柱之中。
它们没有摧毁光柱，而是顺着光柱的脉络，逆向溯源，找到那些正在被抽离的生机、魂魄、气运。
然后——
截断。
光柱剧烈震颤，那些黑金色的光丝瞬间暗淡。正在成形的黑莲子猛地一滞，表面的光芒开始紊乱。
“不好！”那女尼惊叫，“他在破坏仪式！”
三名行者疯狂扑来。
孔宣的五色神光全力展开，硬生生挡住他们。
而我，死死盯着那枚黑莲子。
契约法则的光丝缠绕其上，一层层渗透，一点点侵蚀。
黑莲子剧烈挣扎，魔念疯狂反扑。
但——
它没有净水符封印，没有万灵祝福镇压。
它只是一枚尚未成形的、脆弱的胚胎。
咔嚓。
一声轻响。
黑莲子表面，浮现出一道裂纹。
那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转眼间遍布整个莲子。
轰——
黑莲子炸裂。
无数黑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碎片都在空中燃烧、消散，最终化为虚无。
那道光柱，也随之崩塌。
三名行者惨叫一声，被爆炸的冲击波震飞，砸入海中。
宗门内，那些被光丝缠绕的修士纷纷倒地，却都还有呼吸。
他们得救了。
我踉跄后退，扶着孔宣才勉强站稳。
眉心印记的光芒暗淡到极点，体内灵力几乎耗尽。
但——
我笑了。
远处，三名行者从海中冲出，恨恨地看了我们一眼，转身遁入虚空。
他们没有再战。
因为他们知道，今日的献祭，已经失败了。
——
宗门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我摆摆手，没有多留。
孔宣带着我，化作流光，消失在远方。
身后，那座小岛上，劫气依旧弥漫。
但至少，今日有几百人活了下来。
我低头看向怀中的蜃灵珠。
它依旧温热。
仿佛在说——
你做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