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零三分,萧砚走进电梯,按下七楼按钮。金属门合拢的瞬间,他眼角余光扫过走廊尽头通往B2的楼梯口——那里依旧漆黑,像一口未封的井。他没再回头。
电梯上升,轻微失重感从脚底传来。他站得笔直,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左手碰到那张皱巴巴的黄符,右手握住银质手术刀。刀柄上的符文硌着掌心,带来一丝钝痛,真实得让他安心。
七楼到了。门开,清晨交班的护士推着病历车走过,脚步轻快。他点头示意,走向三号床病房。术后观察正常,生命体征平稳,家属虽有怨言,但人活着,事情就能压下去。他签字,记录,交代后续护理要点,动作熟练如机器运转。
查完房是七点四十一分。他没去办公室,也没回休息室,转身进了茶水间。自动咖啡机嗡嗡作响,倒出一杯黑咖啡。他没加糖,也没搅拌,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窗外天光已亮,雨后的城市湿漉漉的,树叶低垂,路面反着光。他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屏幕亮起,是一条新消息。
只有一个字:【来】。
发信号码未知,归属地无法识别。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五秒,把手机放回口袋。咖啡还剩一半,他没再喝,将纸杯丢进垃圾桶,转身走向楼梯间。
白天的医院人流渐多,医生、病人、家属穿梭不息。他逆着人流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越往下,人越少。B1是药房和检验科,还有零星值班人员。他穿过走廊,拐进设备通道,灯光由明亮的日光灯转为昏黄的节能灯,头顶管道交错,滴水声偶尔响起。
B2是设备区与太平间的所在。这里平时只有保洁和法医偶尔出入。他走到太平间外,门禁读卡器亮着绿灯,门却没关严,留了条缝。
他停下脚步。
右肩胛骨的位置突然发烫。
不是昨晚那种灼烧感,而是一种缓慢升温的热流,像是有人在他皮肤下埋了一块暖石。他抬手摸了摸高领毛衣的边缘,确认咒印被遮住。然后他往前一步,伸手推开门。
门无声滑开。
冷气扑面而来。
太平间内部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空气静止,带着福尔马林和冷冻剂混合的气味。一排金属停尸格嵌在墙内,编号从01到12。大多数格子是关闭状态,表面结着薄霜。只有最里面的12号格半开着,冷雾缓缓溢出。
他走过去。
靴子踩在防滑地砖上,没有声音。他戴上了随身携带的乳胶手套,从白大褂口袋取出一支小型手电筒。光线打进去,照见一具女性遗体平躺在不锈钢托盘上。
她穿着医院统一的尸袋连体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脖颈以下的部分。皮肤呈淡青色,但毫无腐败迹象。面部轮廓清晰,嘴唇微张,眼睑闭合,眉毛细长,颧骨略高。年龄约在三十岁上下,死亡时间按理说不该超过七十二小时,否则必然出现尸斑扩散、组织软化等现象。
可这具尸体,看起来像刚死不久。
他俯身检查颈部,没有明显外伤。翻开眼皮,瞳孔散大,角膜轻度浑浊,符合死亡征象。但指尖按压脸颊,皮肤仍有弹性,不像死后僵硬的组织。他拉开尸袋下摆,腿部皮肤同样紧致,无尸绿或静脉网状变色。
他皱眉。
这种保存状态,除非经过特殊防腐处理,否则绝不可能维持七天以上。
他视线落在她右手上。
那只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像是临死前死死攥住什么东西。他用镊子轻轻撬开手指,一枚玉佩滚落出来,掉在托盘上发出清脆一声。
青绿色,龙纹雕工,表面有细微裂痕。玉质温润,但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被人长期佩戴。他捡起来,对着灯光看。龙形盘绕成环,龙头朝下,龙爪紧扣玉身,像是在封印什么。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玉佩纹路的瞬间——
女尸睁开了眼睛。
瞳孔全黑,没有眼白,像两颗浸在墨里的玻璃珠。她的嘴唇动了,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更像是直接钻进他脑子里:
“姬家封印将破。”
五个字,短促、冰冷、毫无情绪波动。
话音落下,她的皮肤开始变色。由青转灰,由灰转黑,像是被火焰从内部炙烤。头发迅速干枯脱落,指甲卷曲断裂,四肢萎缩,关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整个过程持续不到十秒,她的身体就像被抽干水分的植物,层层剥落,最终化作一堆灰烬,静静堆在托盘中央。
唯有那枚龙纹玉佩,完好无损地躺在他掌心。
他站着没动。
手电筒还亮着,光束照在空荡的托盘上。灰烬微微颤动,像是被看不见的风吹过。他低头看玉佩,又看女尸残骸,再抬头环顾四周。
太平间里只有他一人。
他收起手电筒,将玉佩装进密封袋,放进白大褂内袋。然后退出12号停尸格,用力推回原位。金属滑轨发出沉闷声响,冷雾重新被封入格内。
他走出太平间,门自动合拢。门禁读卡器依旧亮着绿灯,仿佛从未被触发过异常。
他没直接离开。
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监控室。门没锁,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值班的是个年轻保安,姓李,正趴在桌上打盹。电脑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医院各区域监控画面。他叫醒对方,说明来意。
“我要调取太平间入口的监控录像,时间段是今天早上六点五十分到七点十分。”
小李揉着眼睛,“萧主任?这么早您就来查监控?”
“例行检查。”他说。
小李没多问,操作键盘调出录像。画面清晰,摄像头正对太平间门口,能完整拍下进出人员。时间轴滚动。
六点五十分,走廊空无一人。
六点五十五分,保洁员推着拖把经过,停留片刻后离开。
七点零二分,一只老鼠从管道缝隙钻出,沿墙根跑过。
七点零八分,画面突然跳了一下,像是信号短暂中断,恢复后依旧无人。
七点十分,他本人出现在画面中,推开太平间门进去,三分钟后出来,神情平静。
“就这些?”他问。
“对啊。”小李指着屏幕,“您看,除了您,没人进出过。而且门禁系统显示,这个时段没有刷卡记录——等等,不对。”
他放大画面,指着门禁读卡器。“绿灯一直亮着,说明门一直处于开启状态?可系统日志里没登记任何开门指令,也没有强制破门报警。这不太正常。”
“把日志打印一份给我。”他说。
小李照做。他接过纸质记录,快速浏览。确实,从昨夜十二点到今早七点十五分,太平间门禁无任何操作记录,连他自己进入的画面都未被标记为“授权访问”。
他谢过小李,走出监控室。
走廊灯光依旧昏黄。他沿着原路返回,脚步稳定,呼吸均匀。但右手始终按在左胸口袋位置,隔着布料感受玉佩的棱角。
回到主楼一楼大厅时,阳光已经照进玻璃幕墙,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早班医生陆续到岗,护士站开始忙碌。他穿过人群,没人注意到他刚从地下走了上来。
他在大厅角落的洗手池停下,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他掬起冷水拍在脸上,抬头看镜中的自己。
脸色比平时白一些,眼下有淡淡阴影,但眼神依旧锐利。金丝眼镜片后,瞳孔收缩如针尖。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上。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没有去办公室,也没有回休息室。而是走向门诊楼方向。今天上午他没有手术安排,但有几个复诊患者需要查看。他得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路过急诊通道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拿出来看。
继续走。
直到拐进药房后侧的安全通道,他才停下,靠墙站定,掏出手机。
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一条新消息:
【你看见了。】
他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抬手看了看表。
八点十七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药房窗口亮着灯,实习生正在配药。他穿过走廊,走向神经外科门诊区。阳光从高窗洒下,照在地砖上,形成一块块明亮的方格。
他走进诊室,打开电脑,调出今日患者名单。
第一个名字跳出来时,他手指顿了一下。
患者姓名:林素娥。
性别:女。
年龄:31岁。
主诉:夜间惊厥,伴有幻视。
他点开病历详情。
入院时间:七天前。
死因记录:车祸致颅脑损伤,抢救无效。
尸体存放于B2太平间12号停尸格,今日凌晨完成火化手续。
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几秒后,他关掉页面,起身走向茶水间。
这一次,他泡了杯浓茶,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慢慢喝完。
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层褐色的泥。
他放下杯子,走出医院大楼。
外面阳光明媚,行人匆匆。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
云层稀薄,风从东边吹来。
他摸了摸左胸口袋。
玉佩还在。
他转身回去,穿过大厅,走向电梯。
要去一趟病案室。
有些记录,必须亲眼核实。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负一楼按钮。
金属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门缝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