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拢的瞬间,萧砚的手指还搭在负一楼按钮上。金属轿厢轻微震动,向下运行。他站在角落,目光落在楼层显示屏——“B1”亮起,数字跳动,正往“B2”过渡。
可就在“B2”即将点亮的一刻,屏幕突然卡住。
绿光闪烁两下,变成暗红。
【2F】
三个字符静静浮现,像是被人用血涂上去的。
萧砚眉心一紧。整栋医院没有二楼夹层。主楼从地面一层直通七层,地下只有B1药房检验科与B2设备太平间。图纸他看过无数次,不存在“2F”。
他按下开门键。
无反应。
又按了一次紧急呼叫铃,蜂鸣器无声。
电梯仍在下行,但速度变慢,仿佛被什么拖住了。空气温度骤降,呼吸时带出白雾。他抬手摸了摸高领毛衣边缘,右肩胛骨位置开始发烫,不是灼痛,而是一种缓慢渗入皮肉的热流,像有东西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没动。
右手滑进白大褂口袋,握住银质手术刀。刀柄冰凉,符文硌掌。左手探入内袋,确认玉佩还在密封袋里。触感清晰,棱角分明。
三秒后,电梯停下。
门未开。
他盯着那行红色数字:【2F】。
伸手推了推轿厢门缝,纹丝不动。
这时,头顶通风口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金属摩擦,也不是零件脱落,更像是指甲刮过铁皮的动静,短促、断续,来自上方管道深处。
萧砚退后半步,仰头看通风栅格。黑色网格中空无一物,但就在他移开视线的刹那,一道暗影快速掠过格子背面,快得不像实体能有的移动方式。
他不再等。
从工具包取出多功能扳手,插入门缝底部,用力撬动。金属发出刺耳摩擦声,缝隙扩大到十公分左右时,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带着腐土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他松手,双手抵住门板两侧,猛然发力向外拉开。
“咔。”
一声闷响,轿厢门被硬生生掰开。
外面不是走廊,也不是地下通道。
是一条狭窄的水泥通道,墙面斑驳,瓷砖大面积剥落,露出背后的红砖。头顶日光灯管残缺不全,每隔三四米才有一盏亮着,灯光昏黄,照出前方延伸的直线走廊。地面积水,反着微光,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叶片边缘已发黑腐烂。
他低头看脚下。
电梯原本应停靠的位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条本不该存在的通道。而他所站之处,是电梯与墙体之间勉强撑出的平台,宽度不足六十厘米,一侧是深井般的竖洞,黑洞洞望不见底;另一侧是墙,墙上有一道踢脚线,边缘粘着一条暗红色痕迹。
他蹲下身。
镊子夹起一点残留物。质地粘稠,干涸已久,颜色接近褐红,但比血液更深,表面泛着油光。凑近闻,无味。指尖轻压,有微弱震颤感,如同电流穿过神经末梢。
不是油漆。
也不是普通污渍。
他收起镊子,将样本装入密封袋,贴好标签放进口袋。起身环顾四周。
通道两侧共有六扇门,编号从301至306,门牌歪斜,漆面剥落。其中304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极淡,像是从老旧电视屏幕漏出的那种蓝白色冷光。
他迈步向前。
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微声响。每一步都控制力度,避免激起水花。右手始终放在手术刀位置,随时准备拔出。左眼余光扫视竖井边缘,防止失足。
走到304门前,他停住。
门内没有声音。
但他看见门缝下的地面上,有一小块湿痕,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人刚从外面走进去,鞋底带进了水。
他抬手,轻轻推开门。
“吱——”
hinges生锈,开门动作受阻。他加力,门开至四十度角。
房间不大,约十五平米,原应是住院病房改造的值班室。一张铁架床靠墙摆放,床垫塌陷,床单泛黄。对面是张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老式CRT显示器,屏幕亮着,显示界面为黑白监控画面:正是这间304房内部视角,镜头对准门口,拍到他自己半边身影。
他皱眉。
回看屏幕——画面里的“他”正站在门外,手扶门框,神情警觉。而现实中的他,也正看着屏幕。
两个影像同步。
但下一帧,屏幕上的他忽然转头,看向屋内某个方向,动作僵硬,像被远程操控。
现实中,他并未转头。
他立即拔出手电筒,光束扫向屋内角落。
空无一人。
只有床尾立着一面穿衣镜,镜面布满裂痕,呈蛛网状扩散。奇怪的是,镜中映出的房间布局与现实不符:床在左边,桌子在右边,门的位置偏移了至少两米。更诡异的是,镜中门外走廊灯火通明,人影走动,有护士推着病历车经过,还有医生低头看表匆匆而过——全是正常医院场景。
可现实之外,一片死寂。
他走近镜子。
镜中“他”也走近,动作一致。直到距离镜面三十厘米时,镜中影像忽然停步,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不属于他的笑容。
他后退一步。
镜面瞬间恢复正常,只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冷静,金丝眼镜片后瞳孔收缩。
他不再看镜。
转身走向办公桌,检查显示器后台。主机箱在桌下,电源线接入墙面插座。他蹲下查看接口,发现插头并非医院标准规格,而是民用两孔扁插,且电线外皮磨损严重,接头处缠着黑胶布。
这台设备,是后来私自接入的。
他点开鼠标,试图调取录像记录。系统无密码保护,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异常日志”。
打开后,全是文本文档,按日期排序。最近一份是三天前:
> 【记录时间:03:17】
> B梯于凌晨1:45自动启动,由B2升至未知楼层,停留23分钟。期间无刷卡记录,无电力波动。
> 清洁工陈桂兰进入手术区打扫,途经电梯厅时驻足良久,称“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 一分钟后晕厥,送急诊抢救。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未恢复,脑电图显示高频异常波段持续存在。
他看完,退出文件夹。
再翻其他文档,内容类似:电梯自行运行、医护人员报告幻听、某夜摄像头拍到空走廊突然出现人影行走……所有事件集中在过去七天内,且全部与B梯相关。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
就在这时,头顶灯光闪了一下。
紧接着,整条通道的日光灯逐一熄灭,只剩显示器屏幕的微光映照四周。
他迅速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扫向门口,走廊依旧空荡。但当他回头再看镜子时,发现裂痕中浮现出模糊人影——不止一个,至少五六人,全都面向镜外,嘴巴开合,似在呼喊,却无声。
他靠近一步。
镜中人影立刻静止。
再退后,他们又开始动作,频率加快,肢体扭曲,像是被困在某种循环中反复挣扎。
他记下这一幕,未做进一步试探。
离开304房,沿原路返回电梯平台。途中再次经过那道带血纹的墙角,这次他注意到血迹并非连续涂抹,而是以特定间隔点状分布,形成一条隐形引导线,指向电梯厅另一侧的防火门。
他走过去。
防火门半开,门轴锈蚀,推开时发出刺耳摩擦声。门后是楼梯间,水泥台阶向下延伸,墙壁潮湿,布满霉斑。楼梯扶手断裂多处,部分台阶碎裂,露出钢筋。
他一步步走下去。
空气越来越冷。
越往下,霉味越重,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台阶表面覆盖薄层滑腻物质,踩上去需格外小心。手电筒光束照见墙角,有抓痕,深浅不一,像是有人曾在这里拼命抠挖墙体逃生。
下到第三层转折平台时,他停下。
前方台阶断裂,形成一个两米宽的缺口,下方是深坑,黑不见底。对面台阶继续延伸,但无法通行。
他蹲下查看断口。
混凝土断裂面整齐,不像自然老化,倒像是被巨力瞬间撕裂。边缘残留暗红痕迹,与之前血纹质地相同。他用镊子取样,放入新密封袋。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存在。
他猛地转身,手电筒光束扫向上方楼梯。
空无一人。
可刚才的脚步,清清楚楚,至少走了五步以上,节奏稳定,属于成年人步行频率。
他没再往上走。
而是沿着来路返回,重新进入电梯平台区域。
这一次,他仔细观察B梯轿厢内部结构。门被强行拉开后未自动闭合,控制面板暴露在外。他拆开面板外壳,检查线路板。所有接口正常,芯片无烧毁痕迹,但主控芯片型号不对——本应是医院统一采购的SMT-803型,实际安装的是早已停产的TMR-5X,后者常见于二十年前的老式住宅楼电梯。
他合上面板。
站直身体,目光落在电梯井深处。
黑洞洞的竖井向上向下皆不见尽头。他取出手机,拨通医院总务科电话。
“我是神经外科萧砚。”他说,“B梯控制系统异常,请立即派技术人员排查。”
对方沉默两秒:“萧主任,B梯今天上午八点已完成例行检修,一切正常。而且……您现在打的是内线应急专线,外网信号无法接入地下三层以下区域。”
“我知道。”他说,“但我现在就在B梯旁。”
“不可能。”对方声音紧张起来,“我们监控显示,B梯目前停靠1楼,门闭合状态,无使用记录。而且地下三层以下区域,包括您说的这个位置,十年前就因结构隐患封闭了,图纸上标为‘废弃施工层’,任何人都不该进去。”
“我看到了。”他说,“编号301到306的房间,破损的楼梯,断裂的台阶。”
“那些房间……”对方声音发抖,“是旧住院部改建前的结构。九年前拆除时全部封死,连通道都用水泥灌注了。您看到的,不是现在的医院。”
电话断了。
信号消失。
他收起手机,放回口袋。
手电筒光束最后一次扫过电梯厅地面。积水倒影中,隐约可见数字“2F”浮现在水面,随波纹晃动,如同烙印沉在水底。
他转身,走向安全通道门。
推开门,楼道灯光明亮,是正常的现代装修风格。楼梯整洁,扶手完好,每一层都有清晰标识:三楼为神经外科病区,二楼为空置备用层,一楼为大厅出口。
他走上三楼走廊。
护士站有人忙碌,医生交班,病人拄拐行走。一切如常。
他径直走向手术区入口。
警戒线已经拉起,两名警察守在门外,一名穿白大褂的值班护士正在登记信息。见到他,护士立刻迎上来。
“萧主任,您可来了。”她说,“半小时前清洁工在手术室内晕倒,送医途中失语,心跳一度降到四十。现在在ICU观察,原因不明。”
“哪个手术室?”他问。
“三号。”她说,“就是您昨天做脑干肿瘤手术的那个。”
他点头,绕过警戒线,朝里走去。
警察伸手阻拦:“里面正在勘查,非工作人员不能进。”
“我是这层楼的负责人。”他说,“让我看看现场。”
对方犹豫片刻,让开了路。
他走进手术区外围走廊。灯光洁白,地面反光。消毒水气味浓烈。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三号手术室内部:无影灯关闭,器械车推到一边,几名技术人员正在检查设备接地情况。
他目光扫过墙角。
就在踢脚线边缘,一道暗红色痕迹蜿蜒而过,起点在门缝下方,终点指向电梯厅方向。
与地下废弃层中所见血纹,完全一致。
他蹲下身,用镊子轻触。
指尖再次传来震颤。
这一次,更清晰了些,像是某种频率固定的脉冲信号,短暂,规律,每隔三秒重复一次。
他收回镊子,站起身。
没有惊动任何人,转身离开手术区,穿过走廊,走向另一侧的电梯厅。
大厅内三部电梯并列而立。A梯和C梯运行正常,显示屏滚动楼层。唯有B梯,屏幕固执显示着:
【2F】
他站在门前,抬起手,以手术刀刀尖划过门缝两侧金属表面。
刀锋过处,金属泛起极淡红痕,如同渗血。
他收刀。
双手抵住轿厢门,用力向外拉开。
“嘎——”
金属摩擦声刺耳。
门开。
内部不再是封闭空间。
而是一个垂直向下的深井,四壁光滑如镜,井壁反射着手电筒光束,层层叠叠延伸至不可知的深处。镜面中映出无数人影,男女老少皆有,全都面容扭曲,嘴巴大张,却无声嘶喊。他们的动作重复、循环,像是被困在死亡瞬间不断重演。
其中一人,穿着太平间女尸同款尸袋服,右手紧握成拳,姿势如同握着玉佩。
他盯着那人影看了两秒。
瞳孔微缩。
随即后撤一步,远离井口边缘。
手机再度震动。
他拿出来看。
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一条新消息:
【你追得太近了。】
他没回复。
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安全通道门。
推开门,踏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楼道中回响。
他一路向上,穿过四楼、五楼、六楼,最终停在七楼走廊出口。
门外是神经外科病区,灯光明亮,护士推着药车走过,低声交谈。
他站在门后,没有立刻出去。
右手摸了摸左胸口袋。
玉佩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走入人群。
阳光从高窗洒下,照在地砖上,形成一块块明亮的方格。
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路过茶水间时,停下脚步。
泡了杯浓茶,坐在角落椅子上,慢慢喝完。
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层褐色的泥。
他放下杯子,起身。
走出茶水间,迎面碰上一名实习生。
“萧主任,院长让您去一趟行政楼,说是有紧急会议。”
“知道了。”他说。
实习生离开。
他站在原地没动。
几秒后,转身走向安全通道。
再次下楼。
不是去行政楼。
也不是回手术区。
而是朝着地下方向走去。
他知道,有些事,必须亲眼确认。
楼梯灯光明亮,脚步平稳。
一层、二层、三层……
越往下,人越少。
当他抵达B1药房时,走廊已近乎无人。
他穿过检验科后巷,拐进设备通道。
灯光由明亮转为昏黄。
头顶管道交错,滴水声偶尔响起。
前方不远处,就是B2太平间入口。
门禁读卡器亮着绿灯。
门虚掩着。
他走过去。
右肩胛骨位置,又一次开始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