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云澈这一夜,难得睡了个昏沉。
年关将近,东竭道各处的税银收缴也到了最要紧的关口。昨夜他亲自核验账册、调度押运,直至三更将尽才歇下。窗外天色仍是墨黑,他便被一阵急如擂鼓的叩门声惊醒了。
“何事?”冷云澈的声音里带着被打断深眠的不悦。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是管家的声音:“殿下,曹允曹刺史夤夜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定要立刻面禀殿下!”
曹允?
冷云澈倏地睁开了眼。睡意如潮水般退去,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蓦然攥紧:“请他去西偏厅等候,本王更衣便到。”
……
西偏厅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跳跃,将曹允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映得明明灭灭。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曹允猛地转身,只见冷云澈只披了件玄色外氅,长发未束,便疾步走了进来。
“曹刺史,”冷云澈在主位坐下,“夤夜惊扰,所为何事?”
“殿下!”曹允“扑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发颤,“大事不好了!东、东吉县……东吉县出事了!”
冷云澈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说清楚。”
“今夜戌时三刻收到的急报!”曹允以额触地,“东吉县境内,有乱民聚众,不知受了何人煽动,竟、竟攻破了县衙!如今……如今东吉县全城,已落入那伙叛军之手了!”
“哐当——”
冷云澈手中的茶壶重重落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东吉县……”他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猛地伸手,将舆图拽到面前。舆图之上,东吉县的位置,恰如一枚楔子,牢牢卡在东竭道通往北境官道的咽喉之处。
“好地方。”冷云澈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真是选了个好地方。”
曹允伏在地上:“殿下,如今叛军已据城而守,东吉县内粮仓、武库尽数落入其手!若不即刻发兵剿灭,任其坐大,与各处矿井闹事的刁民勾结串联,只怕、只怕整个东竭道都要……”
“慌什么。”冷云澈打断他,声音已恢复了平稳,“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趁夜偷袭得了手,便真当自己成了气候?”
他抬眼看向曹允:“曹刺史,你即刻以刺史府名义行文,言明东吉县乱民攻击县衙、杀害朝廷命官,已形同谋逆。以此为由,请东竭道守备军出兵平叛。守备军乃边防精锐,剿灭一伙乱民,还不是手到擒来?”
曹允闻言,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浑身剧烈一颤。
“殿下……”他张了张嘴,“卑职……卑职调不动啊!”
“你说什么?”冷云澈瞳孔骤缩。
“守备军……东竭道边防守备,乃是由兵部直辖,东竭道军使单独统辖!”曹允的声音带着哭腔,“卑职这个刺史,只有权调动各县散驻的州府兵、巡检司!可东吉县之事,绝非区区州县兵力能够弹压!可边防军的调动……需兵部行文,或陛下特旨!卑职、卑职无此权柄啊!”
厅中死寂。
冷云澈盯着曹允,脸上的平静一点点剥落。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曹允面前。
“曹允,”他的声音很轻,“平日你调不动,本王可以理解。可如今叛军已占县城,形同谋反!军使难道还能坐视不理,任凭叛军坐大,威胁边防不成?你莫非未曾将事态的严重性,与军使分说明白?”
“说、说了!卑职第一时间便去了守备军大营!”曹允急声道,“可军使……军使连面都未见,只让中军官传话,说……说……”
“说什么?”冷云澈的声音陡然拔高。
曹允闭上眼,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军使说……陛下早有明谕,东竭道边防军,唯一要务便是戍卫北境,抵御外辱。无陛下亲笔手谕,一兵一卒……不得擅离防区,参与地方平叛事。”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冷云澈脑海中炸开。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酸枝木椅背上,震得那椅子“吱呀”一声怪响。管家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猛地挥开。
父皇的手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哈哈……哈哈哈……”冷云澈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戍卫北境’!好一个‘不得擅离’!”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父皇……我的好父皇……您果然……早就将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殿下!殿下!”曹允被他这状若癫狂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上前,抱住他的腿,“殿下息怒!如今、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东吉县的消息封锁不了多久,各处矿井闻风而动的乱民越来越多!若再不设法镇压,一旦形成燎原之势,就真的无法收拾了!”
冷云澈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涕泪横流的曹允,那癫狂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他轻轻拨开曹允的手,整理了一下微微散乱的外氅衣襟,缓步走回主位,坐下。
“曹刺史,起来说话。”他的声音已听不出丝毫波澜。
曹允怔怔地看着他。
“本王问你,”冷云澈执起管家重新沏好的热茶,“这两个月,矿税实收,入库几何了?”
曹允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回道:“回殿下,至昨日止,各矿场、关卡、摊派所得,扣除各项……损耗支用,实收现银,共计六十一万七千四百余两。”
“六十一万……”冷云澈轻轻重复这个数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放下茶盏,提笔,铺纸。
“曹刺史,你听好。”他一边运笔如飞,一边说道,“本王即刻拟就奏章一道,上呈父皇。奏章中言:东竭道矿税推行两月,赖陛下天威,上下用命,初见成效。截至日前,已收缴税银……五十万两整。此款已由可靠兵丁押解上路,不日即可抵京,入库充盈国帑。”
曹允猛地抬头:“殿下!是六十一万……”
“是五十万两。”冷云澈打断他,笔尖未停,“剩下的十一万七千四百两,是留给曹刺史,以及东竭道上下诸位同僚的。这两个月,诸位辛苦了。矿税能收上来,全仗各位尽心竭力。这点心意,是本王代朝廷,赏给诸位的年节劳军之资。”
“殿下!这、这如何使得!”曹允惊得连连摆手,“如今大难临头,这银子……”
“正因大难临头,这银子,才更显得要紧。”冷云澈终于写完最后一笔,,抬眼看向曹允,目光幽深,“曹刺史,本王与你,如今是同坐一条船。船若翻了,谁也别想活。这十一万两,是买各位同舟共济,更是买……诸位的一条生路。你,明白么?”
曹允张着嘴,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终是缓缓低下头,涩声道:“卑职……明白。”
“明白就好。”冷云澈将奏章推到他面前,“这道奏章,连同那五十万两‘税银’,你要以最快的速度,派人押送进京。记住,靠近京城的时候,声势要大,要让沿途所有人都知道,东竭道的矿税,已收齐了。”
“是……”
“然后,”冷云澈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眸中跳动,“你再拟一道请兵平叛的奏章。就写:东吉县有巨盗,窥见矿税之利,心生贪念,竟悍然聚众造反,攻占县衙,杀害朝廷命官。其匪势猖獗,更煽惑多地不明真相之刁民,一同作乱。东竭道州县兵力薄弱,剿匪力有不逮,为免矿税大业受阻、国帑有失,恳请陛下圣断,速调边防精锐入东竭道,剿灭叛匪,以安地方。”
曹允听着,心中稍定,连忙点头:“殿下思虑周详,卑职这便去……”
“且慢。”
冷云澈再次开口。他站起身,走到那张舆图前,目光落在东吉县附近。
“这份请兵的奏章,分量还嫌轻了些。”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舆图的某处,“曹刺史,东吉县附近,这座‘黑石沟’矿井,是否已然建成投产?”
曹允凑近看去,点头道:“是,黑石沟是东竭道几处大矿之一,产出颇丰。”
“好。”冷云澈收回手,背到身后,“趁着叛军还未控制此处,你派人去,将黑石沟矿井……烧了。”
曹允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失声道:“殿、殿下!烧矿?这、这可是毁坏朝廷矿脉,罪同资敌啊!”
“曹允!”冷云澈猛地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他,“现在不烧,才是真正的资敌!才是坐实了你我无能,坐视叛军坐大,最终连矿税也保不住的死罪!”
他逼近一步:“只有让黑石沟矿井,在‘叛军’手中化为灰烬!只有让父皇知道,这伙叛匪不仅要抢县衙,更要断朝廷的财路,掘大冷朝的根基!他才会相信,东竭道的叛乱,已非疥癣之疾,而是心腹大患!他才会毫不犹豫,调兵平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到那时,谁还会在意,东吉县为何会乱?谁还会追究,你曹允当初有没有尽力安抚?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那伙‘穷凶极恶、自掘根基’的叛匪!而我们,是保住税银、力请平叛的功臣!你,听明白了么?”
曹允浑身冷汗如浆,双腿抖得几乎站立不住。
良久,他伸出手,扶起了曹允,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曹刺史啊,”他叹息般地说道,“这件事,一定要做的严密。矿上的那些人,给他们安排一个好去处。”
他收回手,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已凉透的茶。
“记住,这事要做得干净,做得像。要让人一看便知,是叛军泄愤毁矿,杀人灭口。”
曹允僵在原地,仿佛一尊泥塑木雕。偏厅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不知过了多久,曹允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冷云澈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冰冷的笑意。
“去吧。”他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抓紧办。赶在……这场火烧到我们身上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