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推开门的瞬间，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电子锁绿灯闪烁一次，随即恢复待机状态。他没有立刻关灯，也没有脱下外套。视线直接落在病床方向。
林溪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稀薄。被单覆盖下的身体几乎没有起伏，呼吸监测仪滴答作响，波形平缓得近乎停滞。他快步走近，脚步比平时重了0.3秒，落地时膝盖微沉以缓冲惯性。右手从内袋抽出终端设备，左手同时按下床头控制面板的唤醒键。
屏幕亮起，生命体征数据流开始滚动。透明化进程曲线在最近三小时出现陡峭上升，斜率47%。皮肤折射率0.92，接近临界值0.95。心肺区域影像模糊，扫描提示“组织密度不足，成像不可靠”。药剂泵当前滴速为每分钟28滴，处于B级治疗标准上限。
他立即调出手动模式，将滴速提升至35滴。系统弹出警告框：“超出安全阈值，可能引发代谢紊乱。”他点击确认，指纹认证通过。药剂管路内的液体流速明显加快，透明导管中气泡移动频率增加。
林溪的指尖动了一下。几乎完全透明的手背浮现出浅淡的血管纹路，仅维持不到两秒便再次消散。睫毛轻颤，嘴唇微张，却没有声音发出。监测仪的心率数值跳动一次，从41升至43，又迅速回落。
林澈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在终端上滑动，调出过去十二小时的完整记录。环境温湿度稳定，无异常波动；病房内未检测到违规能量场；妹妹自身生理指标除本次突变外，无其他预警信号。这是一次纯粹的病情加速，与外部干扰无关。
他站起身，走向墙角的通讯终端。黑色面板嵌入墙体，下方有指纹识别区和语音接收孔。他按下手掌，等待三秒，界面解锁。选择“紧急医疗申请”，输入患者编号LX-307B，提交请求。
接通速度极快，不到一秒，扬声器传出女声：“您好，公寓医疗室。”语调平稳，无情绪起伏，标准合成音。
“患者林溪，B级维稳治疗失效，申请升级至A级支持。”林澈说，语句压缩至最低信息冗余。
“正在核查。”停顿1.8秒，“申请受理。A级治疗需满足积分门槛：幸福积分800点。当前账户余额：127点。差额673点。”
林澈没说话。他的眼睛仍盯着病床方向。林溪的脸部轮廓正在缓慢淡化，颧骨位置的皮肤已呈半透明状，能隐约看见皮下组织的暗影。她的眼球颜色变浅，虹膜纹理模糊。
“是否提供替代方案？”他问。
“无。”回答简洁，“治疗等级与积分绑定，规则不可协商。”
通讯结束。面板自动黑屏，指纹区灯光熄灭。
他转身走回床边，拿起平板，调出积分获取明细。页面列出三项主要途径：日常行为评分、任务参与、举报奖励。最高单项回报是“发现并上报规则异常”，100点，但触发条件未知。常规任务如“按时归寝”“饮食规律”等，每日累计不超过30点。
他快速计算。若完成七次高回报任务，需连续七天无失误表现。而林溪的生命窗口期，根据上次医生评估，不足七天。系统不会提供预测误差范围，也不会标注不确定性。
平板停留在“可执行任务清单”页面。他用指节轻敲屏幕边缘，三次。每一次敲击间隔0.8秒，节奏稳定。这是他在高度压力下的习惯动作，用于抑制思维过载。
林溪的手又动了。这次更明显，五指微微蜷缩，像在抓握什么。她的嘴唇再次张开，依旧无声。但这一次，林澈看到了她的舌根轻微震动，似乎试图发出一个音节。
他俯身靠近，耳朵距她唇边约十五厘米。空气静止，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三秒后，她再次尝试。这一次，他听清了。
“哥……”
声音极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水下通话般的失真感。但他听清了。
他立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几乎没有温度，触感接近湿润的玻璃纸。他用力握紧，试图传递热度。指甲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渗出薄汗。
“我在。”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半个音阶，“别说话，保存体力。”
林溪没有回应。她的嘴闭上了，睫毛不再颤动。监测仪显示脑电波进入浅层睡眠模式。药剂滴速维持在35滴，暂时压制了恶化趋势。但这只是延缓，不是逆转。
林澈坐到床沿。平板放在膝上，屏幕仍亮着。积分差额673点，红色字体标注在页面顶端。他没有关闭程序，也没有切换应用。手指悬停在“任务筛选：高回报优先”按钮上方，迟迟未点下。
他知道点了也没用。高回报任务不会主动出现在列表里。它们需要特定条件触发——比如目睹他人违规、进入限制区域、或响应突发广播通知。这些都是不可控变量。
他抬头看墙上的时间显示器。23:47。今天的行为评分尚未结算。如果一切正常，明早会收到不超过30点的积分入账。距离目标还差二十多天的积累量。
二十天太长。她撑不了那么久。
他低头，目光落在妹妹脸上。她的右耳廓已经完全透明，光线能穿透耳骨结构，在枕头上投出极淡的影子。左脸下半部分也开始变淡，嘴角线条模糊。只剩下眼睛还能辨认，但瞳孔反光正在减弱。
他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那几缕头发还是黑色的，但发根处出现了银白色。这不是衰老导致的白发，而是病症蔓延的表现。他曾见过其他住户家属发展到后期的样子——整个人变成一道站立的虚影，最后连影子都消失。
不能再等了。
他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右手搭上林溪的手腕，继续监测脉搏。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终端外壳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他上周调试设备时留下的。
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声音。氧气机规律送气，每分钟十二次，与他最初的呼吸频率一致。药剂泵滴答作响，像在倒计时。
他坐着不动。眼睛睁着，布满血丝，没有眨眼的习惯性停顿。思绪在运转，但未形成明确计划。此刻他只确认一件事：必须获得积分。具体方式尚无头绪，但方向已定。
窗外，公寓外墙的照明带微微调整了亮度。不是闪烁，也不是变色，而是整体照度下降了约5%。这种变化普通人无法察觉，但他注意到了。可能是夜间节能模式启动，也可能是系统对某类事件的响应。
他没抬头看。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妹妹身上。
林溪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次。比之前深了些。监测仪数值跳动，心率升至45，持续八秒后回落。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力度不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