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付了话费，我抬头望了望天，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橘红色的霞光把街道照得暖融融的，来往的乡亲们手里提着红纸包的年货，脸上都漾着元宵的欢喜，脚步都带着轻快。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先步行去火车站附近的市场转转，给弟弟妹妹们挑点礼物。毕竟这次兼职赚了点工资，空手回家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怕是要让那几个盼了我许久的小家伙失望了。

这个时节，最能讨他们欢心的，莫过于鲜艳的头花、噼里啪啦的鞭炮和五彩斑斓的烟火了。我边走边想，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画面：小妹高垚把蝴蝶结头花别在发间，定会凑到院角的水缸边，扒着缸沿照了又照，笑得眉眼弯弯，脸颊红扑扑的，比院角那株傲寒的腊梅还要娇艳；小弟高磊拿到鞭炮的瞬间，怕是会攥着炮仗蹦得老高，连跑带喊地往村口冲，非要找小伙伴炫耀一番才肯罢休，说不定还会偷偷拆了一挂，在院子里点燃，吓得小妹躲在母亲身后。至于爸妈，嘴上肯定会皱着眉骂我 “乱花钱不知道省着点”，手指却会轻轻摩挲着礼物，眼里说不定藏着藏不住的欣慰笑意呢。

市场里早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商贩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鲜活的乡音。红彤彤的灯笼、五颜六色的头花、各式各样的鞭炮烟火摆满了摊位，红纸金字的包装映着霞光，年味浓得化不开。我蹲在摊位前仔细挑拣，选了几款缀着小珍珠的粉色头花（记得小妹上次说想要带珍珠的），又挑了几挂响声清脆的小鞭炮和几盒能放出满天星的烟火（小妹小时候怕响，满天星的烟火安静又好看），小心翼翼地装进塑料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是礼物的分量，心里却暖烘烘的，满是期待。

买完东西，我随手拦了一辆电三轮出租车，蓝色的车棚被风吹得磨出了白印，车把上挂着副洗得褪了色的蓝布棉手套，车座上铺着块补丁摞补丁的厚棉垫，这是咱们小县城最常见的代步工具。比起四轮汽车，它便宜不少，还能随叫随停，在窄巷里也能穿梭，别提多方便了。县城本就不大，从市场到家也就十五里路，坐这个既耽误不了几分钟，又能省点钱，实在划算。车主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大叔，问清地址后，一脚拧开油门，电三轮 “突突” 地驶上街道，风从车棚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街边炸油条的油香、炒瓜子的焦香和田野里的泥土清香，扑面而来。

不过二十来分钟，熟悉的院墙就出现在眼前。刚走到那扇刷着桐油的木门前，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就隔着门缝飘了出来，母亲那爽朗的笑声格外清晰，这么多年了，依旧像冬日里的暖阳，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不用看也知道，大妹高淼和小妹高垚定是在院子里比赛踢沙包，那是母亲用碎花布裹着玉米粒缝成的 “土毽子”，踢起来 “哗啦哗啦” 响，清脆又热闹，这游戏，她们从小玩到大，怎么都玩不腻。小弟高磊的嘟囔声也夹杂在里面，听着像是又闯了祸，父亲正压低声音教训他，想来不是偷偷砸了东邻家的土墙（上次就因为这挨了揍），就是又犯了别的调皮事。这孩子，都上初中一年级了，调皮劲儿半点没减，也该好好收敛收敛了。

我轻轻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院子里的喧闹瞬间停了下来，全家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朝我看来。母亲手里还攥着刚择了一半的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大妹和小妹的沙包掉在了地上，滚到了脚边，大妹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吃完的糖；小弟正低着头抠着衣角挨训，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父亲也停下了话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愣了几秒。那眼神里的惊喜、激动，还有一丝不知所措，像是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又像是盼回了久别归家的亲人，让我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不过才离开小半年，怎么就像隔了好几年似的，连院子里的腊梅，都开得比走时更盛了，枝桠上还挂着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野山楂。

母亲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我身边，一把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眼眶瞬间就红了，一边用袖口抹着眼角的泪，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你这孩子，过年非要出去受罪，让你在家过个年都不肯！还买这么多东西，净乱花钱，不知道攒着点将来娶媳妇！你看你，瘦了这么多，黑得跟炭似的，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 嘴里说着责备的话，手却紧紧攥着我的，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来，烫得人心里发暖 —— 那是常年劳作磨出的粗糙触感，掌心的纹路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土，却比任何珍宝都让人安心。

她拉着我往屋里走，边走边说：“你爸最近还是老样子，腰疾时好时坏，还是不肯去医院拍片，说‘拍片的钱够买好几盒膏药’，昨天还自己搬柴火，疼得直咧嘴；你小弟高磊前几天偷偷往西院大爷家的柴垛扔小鞭炮，被你爸教训了一顿；你小妹高垚倒是省心，学习一直拔尖，还拿回了两张奖状，天天帮我择菜、喂鸡，懂事得很。你这工作到底是啥？怎么突然改了主意不在县城当老师了？”

父亲在一旁皱着眉，故作严厉地呵斥母亲：“哭什么哭，眼窝子浅！儿子回来了该高兴才是！” 嘴上这么说，他的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想来是想继续维持他那副说一不二的严父模样吧，只是抬手时，袖口滑落，能看到手腕上贴着的膏药，边缘已经卷了边，是治腰疾的那种 —— 他总说膏药管用，却不知县城医院的理疗仪才能从根上缓解，只是舍不得花钱。

弟弟妹妹们一下子围了上来，小身子挤着我的胳膊，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不回了吗？”“哥，你在外面吃了什么好吃的？有没有糖葫芦？”“哥，你给我们带礼物了吗？” 我笑着把塑料袋递过去，揉了揉小弟的头：“诺，给你们买的头花和鞭炮。” 小妹高垚接过头花，迫不及待地拆开来别在发间，拉着大妹跑到水缸边，扒着缸沿照来照去，笑得眉眼弯弯，连辫子都晃悠着；小弟一把抓过鞭炮，攥在手里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角落，嘴里还喊着：“今晚吃完元宵就能放鞭炮啦！” 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又重新热热闹闹地响了起来，比刚才更甚。

午饭过后，母亲执意要给我收拾西屋的床铺，说是早就把新被褥、新床单晒好了，还在枕头底下塞了个装着花生和红枣的布包，说 “讨个吉祥”。“坐了一夜火车，肯定累坏了，赶紧躺床上好好休息休息，啥都别想，天塌下来有爸妈顶着。” 母亲一边铺床，一边念叨，手把床单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褶皱，非要捋得平平整整才肯罢休，还悄悄往我枕头边放了个暖水袋，说是怕我夜里冷 —— 那暖水袋是多年前的旧款，橡胶表面已经发黏，却被母亲擦得干干净净。我躺在床上，柔软的被褥带着阳光的味道，还有母亲用皂角洗晒后的清苦香气，浑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可心里却乱糟糟的，贝贝的身影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不知道该如何跟家人说起我们分手的事情 —— 那个她父母嫌弃我家境、把我送的桃木挂件扔进垃圾桶、最后闹到决裂的结局，更不知道他们会作何反应，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许是真的累极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可梦里却总不踏实，反反复复都是噩梦，一会儿梦见贝贝转身离开，背影越来越远，怎么喊都不回头，手里还攥着我送的蝴蝶结发夹；一会儿梦见爸妈得知消息后失望的眼神，满是心疼。我惊醒了好几次，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也黏糊糊的。索性不再睡了，起身走出院子，想去村口的老槐树下转转，吹吹冷风，心里或许能舒坦点。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坐在磨得光滑的石凳上晒太阳，手里夹着旱烟袋，烟丝燃着，冒着淡淡的青烟，他们聊着村里的家常，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的母猪下崽了，谁家的大棚蔬菜卖了好价钱。看见我，都笑着抬手打招呼：“高原回来了？瘦了点，黑了点，在外头辛苦了吧？听说在大城市的工厂干活，挣钱不少吧？” 我笑着应着，和他们寒暄了几句，听着熟悉的乡音，说着家长里短，心里的烦闷，竟消散了些许。

转眼就到了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炕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鸡蛋、凉拌黄瓜，全是我爱吃的。母亲坐在我身边，不停给我碗里夹红烧肉，肥而不腻，油香裹着暖意漫进喉咙，甜到了心里 —— 那肉炖得烂烂的，是母亲特意炖了一下午的，知道我牙口不好。父亲抿了口白酒，咂了咂嘴，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有力：“在外头受了委屈就说，别憋在心里，家里永远有你的饭，有你的床。” 话音刚落，我的眼眶就瞬间热了 —— 他从来不懂什么是温柔，却把所有的心疼，都藏在了最朴实、最直白的话里，藏在他夹给我的那块排骨里，藏在他偷偷往我碗里添的米饭里。

听了父亲的话，再想想这段时间在平州的经历，失恋的心酸、打工的疲惫、丢手机的窘迫，一股脑涌了上来，眼眶红得厉害，可我不想他们担心，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借着咀嚼掩饰情绪，随后主动转移了话题，笑着说起自己的工作情况，又问起弟弟妹妹们的学习。大妹高淼今年读高三，正是关键时期，学习成绩一直不错，稳居班里前十名，从来不用爸妈操心。母亲总说，大妹和我一样，脑瓜子反应不算快，算不上多聪明，所以只能比别人多付出几倍的努力，才能 “跳龙门”，走出县城，改变命运。这话，母亲不知道在我耳边说过多少次了，小时候听着觉得烦，如今想来，全是她的期盼。幸好大妹从小就懂事，性子沉稳，学习和生活都格外自律，从来没有辜负过家人的期望 —— 她总把省下的零花钱攒起来，说要给父亲买腰贴，给母亲买护手霜，连新衣服都不肯要，说 “等考上大学再穿也不迟”，还把我以前用过的旧笔记本整理好，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说要留给小弟用。

正说着，父亲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又开始摆他的大家长架子，语气依旧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古人常说，食不言，寝不语。你这当妈的，吃饭的时候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个规矩！赶紧让孩子吃饭，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有什么话，饭后再慢慢聊。”

他的话音刚落，就端起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随后把酒杯重重地放在炕桌上，力道大得让桌子都轻轻颤动了一下，杯沿的酒液溅出了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看着父亲故作严厉的模样，又看了看母亲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 “就你规矩多”，忍不住笑出了声，全家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柴火在灶膛里 “噼啪” 燃烧的声音，暖融融的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大家都埋头吃饭，不说太多话，可心里却都暖烘烘的 —— 那是饭菜的香气，是家人的陪伴，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回头的港湾。夜色渐浓，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绚烂的烟火在夜空炸开，照亮了半边天。我望着窗外的烟火，看着身边的家人，忽然觉得，那些失恋的伤痛、打工的疲惫，都在这烟火与饭菜的香气里，慢慢淡去。原来，家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是掌心传来的温度，是饭菜里藏着的牵挂，是我永远的心安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