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回头,只侧身贴着墙根让路。车轮碾过坑洼地面发出沉闷声响,接着慢了下来。
“这么巧,下班?”
声音不高,带着点刚退去青涩的男声特有的清亮。我抬眼,看见陆承洲停在半步之外,车把微微歪着,一手扶住闸,另一手搭在车座上。他穿了身深蓝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略乱,但眉眼还是干净利落的。
我点点头:“路过。”
他目光在我肩上的帆布包停留了一瞬,没多问,像是随口闲聊,“最近走访几个文化单位,顺道看了些民间材料。”顿了顿,又说,“城西新批了家集体性质的小印刷厂,规模不大,手续倒是齐全,接个体户的活儿。”
我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包带。
“老板姓陈,原先在市报印厂干过十几年,懂规矩,也愿意试新东西。”他说完,脚尖一点地,车子往前挪了半尺,像是准备走了,“你要找印东西的地方,不妨去问问。”
我没出声。他也没等我回应,轻轻一踩踏板,车轮转了起来。
阳光斜照在他后背的工装上,肩线笔直。他骑出去五六米,忽然又刹住,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别在国营厂死磕,有些门本来就不为活人开。”
然后车铃又响了一声,节奏轻快,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巷子两边的老墙泛着灰白,头顶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薄的衬衫,在风里轻轻晃。手指慢慢松开包带,沿着帆布表面滑到正面,那里用钢笔写了《小城新风》四个字,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城西……姓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布鞋头沾了点厂区门口的浮土,右脚那根鞋带松了一截。弯腰系好,站起身时,脚步已经转向西边路口。
街上行人多了起来,卖冰棍的推车叮当摇铃,路边供销社门口排着队买肥皂。我穿过马路,经过一家修表铺,玻璃柜里摆着几块上海牌,指针走得齐刷刷的。再往前三百米就是通往城西的主道,路旁有棵老槐树,枝杈伸进人行道。
走到树荫下时,我从包里摸出铅笔,在样张背面空白处写:
1. 城西
2. 集体厂
3. 老板姓陈,市报印厂出身
写完折好塞回内袋,拉链拉严实。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点河岸的湿气。我抬头看了眼天色,云层薄了,太阳快落山前的那一段光最亮。前方道路分岔,一条通向市中心,一条沿河往西延伸,拐角处立着块斑驳的路牌,上面写着“西河街”。
我朝西河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