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街比想象中更窄,两旁砖墙低矮,晾衣绳横七竖八地牵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在风里晃。我低头看了看手表,五点二十三分,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但天色已经开始泛灰。脚下的路从水泥转成碎石,踩上去咯吱响,帆布包里的样张被我攥得有点潮。
印刷厂的铁门半开着,上面锈迹斑斑,挂着块木牌,写着“城西集体印刷组”六个黑漆大字,字迹歪了半寸。门口蹲着个穿旧工装的男人,正就着搪瓷缸子抽烟,看见我走近,抬了抬头。
“找谁?”他嗓音粗,但不凶。
“找陈老板。”我把包往上提了提,“谈印刷的事。”
他眯眼打量我一眼,没说话,冲里头喊了一嗓子:“老陈!有人找!女的!”
我没笑,也没恼。这种地方,女人上门谈生意本来就不多见,能不被轰出来就算顺利。
屋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接着一个中年男人探出身来。头发花白,背微驼,但眼神亮,手里还捏着一把校对尺。他上下扫了我一眼,视线落在我肩上的包上。
“进来说。”
院子里不大,堆着些纸卷和油墨桶,角落里一台老式铅印机安静地立着,像头歇下来的牛。他拉开一张掉漆的木桌前的凳子,示意我坐。
“你说印东西?什么内容?”
我打开包,把《小城新风》的样刊递过去。一共六页,手工装订,封面用蓝黑墨水写了标题,底下一行小字:“第一期·试刊号”。
他接过,翻开,动作很慢。先看排版,再看栏目设置,看到“政策风向窗”那一页时,手指顿了一下。
“你写的?”
“我编的。”我说,“内容我自己审过,不越线,也不空喊口号。工人看得懂,也愿意看。”
他继续翻,又看了两遍目录,忽然问:“这插图位置是你标的颜色笔?红的是留白,蓝的是配图?”
“对。”我点头,“如果能配合制版,我会提供清稿示意图。”
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点,不再是刚才那种例行公事的冷淡。
“你还懂制版?”
“我不操作机器,但我清楚想要什么效果。”我直视他,“字号不能小过四号,标题要加粗,边栏至少留一指宽。纸尽量用厚一点的新闻纸,别拿糊墙的那种凑数。”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行啊,女工里头能说出‘边栏’的,你是头一个。”
我没接这话,只问:“能印吗?一期五百份,先试水。”
他合上样刊,放在桌上敲了敲,整了整边角。
“能印。价格也好说——你们这种小刊物,我们接得少,但不是不接。按页算,每千张三块六,纸另算。你要五百份六页刊,连工带料,不到三十块钱。”
比我预想的便宜。
“什么时候能开机?”
“你今天能把清样定下来,明天上午就能印。”
我从包里抽出另一份誊抄整齐的终稿,递过去:“这是我今晚要你确认的版本。如果有问题,现在改。”
他接过,戴上老花镜,逐行看。足足十分钟,没说话。最后摘下眼镜,点点头:“错字两个,一处标点不当,其余没问题。排版清爽,话也实在。比文化馆那些官样文章强。”
他站起身,朝里屋喊:“小李!准备制版板!明天印《小城新风》!”
屋里应了一声。
我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了。天刚亮,厂里工人陆续进来,陈老板亲自带着技术员调设备。我站在铅印机旁,看着他们铺版、上墨、试印第一张清样。
“你真要加粗标题?”技术员问。
“加粗。”我说,“标题必须一眼看得清。读者翻到手,前三秒决定留不留。”
陈老板在旁边听着,没拦,只摆手让照做。
油墨味渐渐浓起来,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第一张正式印刷品出来时,我伸手接住,指尖蹭到未干的墨迹。
封面四个字——《小城新风》——清晰锐利,笔画饱满。内页文字整齐,留白恰到好处,连我用铅笔标出的插图框都还原得一丝不差。
我翻到最后一页,轻轻抚过纸面。不是手抄时那种颤抖的字迹,也不是油印社那种模糊重影。这是真正的印刷品,规整、体面、有分量。
“怎么样?”陈老板站在我旁边问。
我抬起头,笑了笑:“比我想象的还好。”
他哼了一声:“你这姑娘,做事有谱。以后要印,随时来。我们小厂接不了大单,但印你这种讲人话的刊,乐意。”
第一批五百本打包好,用牛皮纸捆成三摞,我抱起最上面那一摞,轻得几乎不敢信。可它是实打实的,是能拿出去发、能摆在供销社柜台、能被人带回家读的东西。
走出厂门时,路灯刚灭,天光彻底亮了。我站在街口,把杂志往怀里紧了紧,转身朝纺织厂方向走去。
风吹起我额前的碎发,我把脸偏了偏,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