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那摞《小城新风》走进厂区时,天光正好落在细纱车间门口的水泥地上,照得人影都清清楚楚。几个女工在机台前换班,看见我手上崭新的杂志,眼睛一亮。
“印出来了?”林晓雅第一个冲过来,伸手就要翻,“真成书了?”
我没拦她,只把最上面那一本递过去:“第一批五百份,全印好了。”
她一页页翻,指尖压着纸边,声音越念越高:“‘政策风向窗’?哎哟这标题起得真利索!还有插图框?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旁边几个工友也围上来,有人接过另一本,有人直接念出声:“‘三分钟看懂计生新规’?苏晚你这不就是把广播站的话写明白了吗?谁看不懂啊!”
我站在人群中间,没笑也没说话。但心里那口气,是实实在在松了下来。上一次这样踏实,还是前世签完百万级项目合同时。那时候用的是PPT和打印机,现在靠的是铅字和新闻纸——可这一摞轻飘飘的刊物,比什么年终奖都沉。
中午我在食堂打了饭,特意绕去厂办大楼后墙的公告栏。那里还贴着上周刚换的黑板报,是我写的“五一劳动节特刊”。底下一行粉笔字写着“主编:苏晚”,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下,旁边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
我盯着那颗星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我背上帆布包,把第二批稿子仔细夹进文件夹。封面还是蓝黑墨水写的《小城新风》,只是这次右下角多了行小字:“第二期·筹备中”。纸张我已经按页数分好类,连油墨浓度都标了备注。陈老板说过,只要清样定下来,明天就能开机。
西河街比早上安静了些。晾衣绳上的工装裤垂着不动,阳光斜切过窄巷,在碎石路上划出一道金线。我走到印刷厂铁门前,推了一下——门没锁,但院子里没人。
“陈老板?”我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拖鞋声,接着是那个穿旧工装的男人探头出来。他看见我,眉头动了动,没像上次那样问找谁,只摆手让我进去。
“老陈在里头。”他说,“等你呢。”
我点头,抬脚往里走。院子角落那台铅印机静静立着,可旁边的工作台上空空如也,连制版板都没铺开。
陈老板坐在桌边,手里捏着校对尺,见我进来,抬了下手:“来了。”
“机器怎么没开?”我放下包,直接问。
他没答,指了指对面凳子:“坐。”
我不坐,只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纸到了吗?昨天说好今天到货。”
他低头搓了搓手指,声音放低:“没到。”
“为什么?”
“调配站那边……卡住了。”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是库存紧张,优先保国营厂。”
我皱眉:“我们订的是普通新闻纸,又不是特种纸,怎么会紧张?上个月你们还给文化馆印过八百份宣传册。”
他摇头:“我也问了。他们只说‘上面有指示’,让我们缓一缓。”
“谁的指示?”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我盯着他:“是不是有人打了招呼?不让你们接我的活?”
他眼神闪了一下,依旧不开口。
我伸手去拿文件夹,动作不急,也不软:“陈老板,咱们合作第一天你就说了,愿意印讲人话的刊。这话你还作数吗?”
他叹了口气:“作数。可我一个小集体组,顶不住压力。刚才厂办来电话,说有个材料要查备案,涉及‘非正规出版物使用公家渠道资源’的问题,让我先停一停。”
“厂办?”我声音没变,“哪个厂办?红旗纺织厂?”
他没否认。
我心里一下子透亮了。不是纸不够,是有人不想让我印。
“是谁让你停的?”我问。
“不方便说。”他把校对尺搁下,“你也别为难我。等风头过去,咱们再谈。”
我收起文件夹,点点头:“行。那我等消息。”
走出铁门时,太阳已经偏西。我站在街口,怀里空空,手上也没有合同。风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吹乱,我抬手别了别,没回头。
回程路上,我经过供销社门口,看见玻璃柜里摆着几本外地来的《青年文摘》。封面光洁,字体规整,发行单位印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那儿看了三秒,转身朝纺织厂方向走去。
快到厂区大门时,办公楼三层的一扇窗后,周炳坤放下手里的样刊。他刚刚亲自给纸张调配站打了电话,确认第二批纸确实“暂时无法调拨”。他又给陈老板留了话,措辞温和,只说“建议暂缓”,没提任何惩罚。
他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关于加强基层文化传播管理的初步建议”。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防止无序传播影响生产秩序”。
写完,他轻轻吹了吹墨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