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开抽屉,将文件夹塞进去,没再理会抽屉里的旧稿纸,合上了抽屉。
我回到宿舍时天已经擦黑,楼道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闪了两下,照得水泥地泛着灰白。帆布包还搭在肩上,里面装着没用上的第二批稿子,沉得像块铁。我把包放在床边小木凳上,没开灯,也没换鞋,就站在那儿看了会儿窗外。
窗玻璃裂了一道缝,是去年冬天苏强砸的,一直没人修。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动了贴在墙上的道林纸一角。那是我裁好用来做版式的草稿,整整齐齐排着栏目框线,连字间距都标了毫米数。现在它们空着,像等饭吃的嘴。
转身去烧水。
水壶坐上炉子,煤油灯点亮后屋里才有了点人气。我脱了外套挂好,顺手把帆布包里的笔袋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绘图铅笔和橡皮。这些都是新买的,一支没舍得用。我向来讨厌脏乱差,车间里飞棉絮我也忍了,可文具必须干净。
热水刚冒汽,我听见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两短一长,是厂里年轻人的习惯。我没在意,倒了杯水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写明日行程:西河街、印刷厂、陈老板、问纸。
其实我知道纸不会来。
昨天调配站那套说辞太熟了,“库存紧张”“优先保国营”,听着规矩,实则刀子藏在棉花里。我能猜到是谁动的手——办公楼三层那个背影我认得,周炳坤翻我样刊时的眼神也忘不了。他怕我抢饭碗,更怕女工也能写东西这事儿成了真。
但我不能闹。
一闹就成了争资源,就成了“女工不安分”。我前世见多了这种局,越是跳脚骂人,越显得你没理。我现在要的是把刊物印出来,不是当个刺头。
水喝完,灯芯调低,我躺下睡觉。被子盖到胸口,眼睛睁着。脑子里过着第二期的内容框架,想着“政策风向窗”下一期该讲什么,计生?工龄?还是子女顶岗?想得细,是为了不让自己去想那堆印不了的纸。
第二天一早,我背上包照常出门。
晨风有点凉,我把衬衫领子翻起来,骑车穿过厂区主道。阳光斜照在细纱车间屋顶上,亮得晃眼。我没停,直奔西河街。
快到印刷厂时,老远就看见一辆绿色运输车停在铁门前,两个工人正往下搬纸捆。麻绳扎得紧,新闻纸泛着微黄的光,是我要的那种。
我下车推着走完最后一段路。
陈老板听见动静迎出来,脸上带着笑:“哎哟,苏同志来得正好!昨晚上通知下来的指标,今早八点前货就到了。真是巧,前脚卡住,后脚就通了。”
我没接“巧”这个字。
只问:“用途写的什么?”
“基层思想建设辅助材料。”他念得一字不差,“备案号也补上了,宣传部那边直接对接的,我们这边只管签收。”
我点点头,没再问是谁办的。
院子里,铅印机旁边的工作台已经铺开制版板,我的清样被压在玻璃板下,一个角用墨水瓶镇着。阳光照进来,纸面平整,字迹清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进去,伸手摸了摸新到的纸堆。粗糙,吸墨,是最普通的新闻纸,但此刻摸着像绸缎。
陈老板说机器马上能开,问我是否要留下来核对第一张打样。
我说不了,得回厂里上班。今天三班倒,我轮中班。
他应了声,递给我一份签收单让我签字。我掏出钢笔,写下名字,日期一笔一划写清楚。
走出铁门时,我把帆布包背带往上提了提,脚步比来时轻快。路过厂区大门,我放慢车速,抬头看了眼办公楼三层。窗帘拉着,看不出有人。
我没停,也没挥手,更没说谢谢。
但我知道是谁。
那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上次见面不过说了几句话,连茶都没喝完。他没问我缺不缺纸,也没说能帮什么忙。可就在我不开口、不求助、甚至连情绪都没露一点的时候,事情解决了。
不是大张旗鼓,不是雷霆手段,就是一个电话,一句备案,一张用途说明。
真正的支撑,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在你沉默时,有人替你把路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