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西河街印刷厂的铁门哗啦一声拉开,陈老板亲自押着三辆板车往外运货。五百份《小城新风》用牛皮纸捆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四个大字黑得发亮,底下一行小字:“工人说话的地方”。板车轮子碾过坑洼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响。
第一站是供销社门口的报刊亭。天刚蒙蒙亮,卖早点的老张支起炉子,看见板车就凑过来:“印的啥?这么早?”
“新刊物。”陈老板掀开一角,“红旗厂女工办的,叫《小城新风》。”
老张嘀咕一句“女工还能办刊”,顺手翻了一页,眼睛忽然停住。他念出声来:“‘工资条看不懂?教你三步算清实发金额’——这不就是咱该知道的嘛!”
话音没落,买油条的两个纺织女工挤过来:“哪儿买的?我也要一本!”
到七点半,三处代售点全围满了人。百货站柜台前有人踮脚扒着玻璃往里看,邮局门口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着刊物大声读:“《食堂饭菜为啥越来越贵?我们查了进货单》——这谁写的?太敢说了!”
旁边有人接话:“听说是细纱车间那个苏晚,黑板报就是她弄的,写得清楚,看着不累。”
“女工写的?那我更要买一本!”
报刊亭的小窗开了又关,不到九点,五百份全部卖光。工作人员贴出“已售罄”告示,立刻被围观群众撕走,几个人当场抄下标题和出版信息,说回去传给工友。
中午十二点半,西河街印刷厂接到第三个加急电话。陈老板抹了把脸,对着话筒吼:“再加八百份!对,还是那个版,连夜印!”
第一批加印三百份凌晨上架后很快抢空,第二批五百份上午十点售罄,第三批八百份下午两点全部卖出。
傍晚六点,我骑车下班,路过邮局门口时放慢了速度。人群还没散尽,几个穿工装的男人站在路灯下传阅一本翻得卷边的《小城新风》,其中一人高声念道:“《工人婚恋观调查:为什么我们不敢结婚?》——第一条说彩礼三年攒不够,第二条说分房排十年,第三条说对象嫌厂里没前途……这不是说的就是我吗!”
旁边哄笑起来,有人拍他肩膀:“你别说,真像替咱们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没停下,也没回头。车轮压过一段碎石路,帆布包里的笔记本轻轻磕着大腿。那是我今天记下的几条听来的反馈,字迹潦草但清晰。
回到宿舍,煤油灯点亮后屋里立刻暖了起来。我把外套挂好,鞋尖对齐摆在床下,然后从包里取出那本笔记。翻开空白页,写下一行字:“下期主题:年轻人为何不敢结婚?”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收集真实案例,每条附署名与工号,确保可查证。”
窗外暮色沉下来,远处传来归家的自行车铃声。我吹灭灯,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又亮起——火柴重新擦燃,我调高了灯芯。光晕铺在桌面上,照着那行未干的墨字,也照着贴在墙上的新版式样稿。
铅笔在角落标了尺寸:字号统一,行距加宽,方便老人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