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映出三个人影,我放下笔,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央。林晓雅正低头翻她藏在夹层里的电影画报,陈桂兰已经打开记账本,铅笔尖抵在纸面等我开口。
“上一期卖完了。”我说,“五百份加三次印,全城传着看。接下来不能靠一篇两篇撑着,得让人每期都等着。”
林晓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咱们多写点?”
“版面就那么大。”我抽出一张草稿纸,用铅笔画了个方框,“得把内容分门别类,谁都能找到自己想看的。”
我撕下第二张纸,开始列字。
**婚恋、工资、穿衣、政策、笑话**——这是昨晚帆布包里那本笔记上的高频词。
“五个栏目。”我指着纸面,“时尚、情感、致富、政策、幽默。覆盖男女老少,不偏不倚。”
林晓雅凑过来,手指点在“时尚”上:“这个我能干!厂门口百货站新到了的确良衬衫,领子是翻的,袖口还有扣子,我都记下了。”
“你负责搜集素材,临摹样式,写短评。”我把“时尚”圈起来,“但别光说好看不好看,要说清楚哪儿改了、怎么改、工人也能做。”
她用力点头,转身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叠剪下来的衣角图样,压在灯下看。
我继续说:“情感栏目登真实故事,署名带工号,确保不是瞎编。主题先定‘不敢结婚’,收集彩礼、分房、对象嫌弃没前途这些事。”
陈桂兰合上水杯盖子:“我认识几个姐妹正为这个愁呢,回头我去问,写清楚原话。”
“可以。”我拿出新版式样稿,“政策栏占四成,讲新规、福利申领、工资结构。语言要像唠家常,别说文件腔。”
她翻开本子记下:“那我就按车间大姐们的问法来写——‘啥叫工龄补贴’‘退休金咋算’这种。”
“对。”我在纸上划出比例,“致富栏目也占四成,找个体户取经,修车、摆摊、裁缝铺子都行。重点是‘怎么做’,不是吹牛。”
林晓雅插嘴:“供销社门口炸油条的老刘,三个月前还打零工,现在买了三轮车出摊,他肯说吗?”
“你去问。”我看她一眼,“就说《小城新风》要登‘普通人挣饭吃的新路子’,看他愿不愿露个名。”
她笑了一声:“要是他说‘怕惹事’,我就回他——你油锅都敢炸,还怕印个名字?”
我和陈桂兰同时笑了下。
“最后留十分之一给幽默。”我补上最后一栏,“登段子、趣闻、车间顺口溜。比如谁上班打瞌睡被主任逮住,谁相亲把媒婆气走,轻松点,别当真。”
陈桂兰提笔写下:“我可以收一收,老工人最爱讲这些。”
我拿起铅笔,在模拟页上标出各栏位置:政策居中,字号最大;致富紧随其后;情感与时尚并列两侧,字体稍小但加粗标题;幽默放末页角落,配个简笔笑脸。
“排版统一。”我说,“标题一律黑体加粗,行距放宽,老人看得清。每期封面留三角标记,方便识别正版。”
林晓雅已经动手剪下一幅女式衬衫线稿,贴在时尚栏旁边:“我照着画一个,简单明了。”
“别贴太满。”我拿尺子比了比,“留白才有呼吸感。你看土味宣传为啥没人看?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像堵墙。”
陈桂兰翻出油墨消耗清单:“这次印一千五,纸够用,但油墨得省着点。幽默栏能不能少刷一遍色?”
“黑白就行。”我说,“只要字清楚,图能辨认。”
三人围着桌子低声讨论起来。林晓雅建议在时尚栏加一句“本期搭配灵感来自《庐山恋》”,陈桂兰提醒情感案例必须核实工号是否真实,我则在页脚补了一行小字:“欢迎投稿,来信寄红旗厂西区仓库第三间。”
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火光晃动,映在墙上的人影微微颤动。
我看着眼前这份手绘样页,五栏并列,结构清晰,不再是零散的情绪出口,而是一个能承接全城声音的容器。
“从这一期起,《小城新风》不再只是‘一篇好文章’。”我写下最后一句,“而是一个能装下整个小城声音的地方。”
林晓雅把画好的衬衫图重新调整位置,陈桂兰核对着署名案例,我拿起红笔,在终审栏画了个勾。
窗外传来远处下班铃声,厂区渐渐安静下来。编辑角的桌面上,铅笔、尺子、剪刀、纸样整齐排列,像一支随时待命的小队。
我吹灭灯,屋里暗了一瞬,随即又亮起——火柴重新擦燃,我调高了灯芯。光晕铺在桌面上,照着那张完整的栏目样页,也照着林晓雅正在描边的插图线条。
她的笔尖稳稳地滑过纸面,勾出一道流畅的领口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