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绝渊底的风,带着刚愈合的泥土腥气。
混沌裂隙缩成一道银亮的线,像被神随手缝起的伤口。裂隙边缘溢出的金光,落在箫念指尖时,温温的,竟催得脚边黑土里,拱出几片嫩得掐得出水的绿。
她蹲下去,指尖悬在新芽上方,不敢碰,睫毛轻颤:“先生,草。”
林妄站在她身后,靴底碾过干裂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他垂眼,看那点绿在死寂的黑渊里扎眼得很,指节轻叩了下箫念的发顶:“走了。”
箫念抓着他的袖口起身,裙摆扫过新芽,带起一星泥土。她仰头:“这渊,还叫万绝渊吗?”
林妄没答,伸手替她掸去裙摆上的尘。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灵车车辕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三声。
云无道立在车边,玄色广袖被风扯得贴紧手臂。灵汐捏着半块玉片,指腹在上面快速划过,玉片边缘的灵光,随着她的动作明灭。
“诸天的人,都在往中枢赶。”灵汐的声音压得很低,玉片抵在掌心,硌出一道白印,“守棋人的话,比天道敕令还灵。”
卫临从车后绕过来,怀里抱着那卷《诸天棋谱》,封皮的黄绫被风掀起一角。苏晚跟在他身侧,指尖还沾着推演阵图的墨痕,眼下带着青黑:“棋谱里的阵眼,全钉在创世基石上。”
卫临把棋谱往林妄面前一递,书页自动翻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要借基石,抽诸天棋子的力,围杀你。”
林妄接过棋谱,指尖落在第一页的“天元”二字上。
嗡——
金光从掌心炸开,符文像受惊的鱼,在书页上乱窜,随即顺着他的指尖,重新排列成清晰的脉络。陷阱是灰,伏兵是红,守棋人的本命棋位,是一点墨黑的“帝”。
他合上书,反手丢给卫临。
“棋子多,怕什么。”林妄跨上灵车,伸手把箫念拉上来,“怕执棋的,掀棋盘。”
卫临接住棋谱,看着上面瞬间黯淡的符文,喉结滚了滚。那是本源共鸣的痕迹——这棋谱的规则,在林妄手里,废了。
灵车腾空,玄色车帘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渊外的天,蓝得发脆。先前压在万绝渊上空的黑云,散得干干净净,阳光泼下来,把连绵的黑山染成暖褐色。沿途的修士,见灵车驶过,纷纷收了法器,躬身行礼。
“林先生。”
“是斩玄苍的那位!”
窃窃私语被风送进车里,箫念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林妄靠在车壁上,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青云山的方向。
云无道的声音从车前传来:“影盟的附属势力,都在递降书。”
林妄指尖敲着车壁,节奏缓慢:“降书?”
他笑了下,声音很轻,被车帘外的风声裹着:“棋子,没资格投降。”
箫念回头,撞进他的视线,手里还攥着灵汐给的桂花糕,咬了一半,腮帮子鼓鼓的:“先生,你融合本源时,疼吗?”
林妄的指尖停在车壁上。
识海里那枚金色核心,此刻正安静地转着,温煦的力量流遍四肢百骸。他看着箫念沾了点糕屑的嘴角,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
“不疼。”他说,“像找着丢了的钥匙。”
箫念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那先生吃甜的,更不疼。”
林妄张口咬了一小口,甜香在舌尖化开。他偏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再吃一块,到青云宗了。”
青云宗山门,银杏叶落了一地。
楚渊带着全宗弟子,列成两列,衣袂在风里猎猎。灵车落地的瞬间,他率先躬身,佩剑的剑鞘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脆响。
“恭迎林先生归来!”
声浪掀动银杏叶,卷着阳光,扑了满院。
林妄牵着箫念下车,目光扫过众人,脚步没停:“起来。”
楚渊直起身,目光在他身上一顿,又落在箫念身上,最后定格在他身后那道已经闭合的裂隙方向,喉结动了动:“先生破了万绝渊,斩了玄苍残魂,此功……”
“安排清霄院。”林妄打断他,“干净的衣料,热食。三天后,去中枢。”
“已备妥。”楚渊连忙跟上,“清霄院灵气最浓,也最静。随行之人……”
“云无道、灵汐、卫临、苏晚。”林妄跨进山门,靴底碾过银杏叶,“其余人,守山门。”
楚渊的脚步声顿了顿,随即应道:“是!”
清霄院在青云山绝顶。
院门推开,兰草的冷香扑面而来。院角的灵兰开着淡紫花,花瓣上的金纹,在阳光下像揉碎的星子。箫念挣开林妄的手,跑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和我小时候见的,一模一样。”
林妄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紧绷的肩线,缓缓松了。
灵汐端着食盒进来,木盒盖掀开,热气裹着清粥和小菜的香气,溢了满院。她把桂花糕摆在最前面:“按你口味,少放了糖。”
箫念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头:“好吃。”
林妄走到石桌旁,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青菜。菜叶的清甜,压下了渊底的血腥气。卫临和苏晚搬了石凳,坐在对面,把棋谱摊开,指尖在上面快速推演。
“九道阵眼,九尊至尊。”卫临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墨痕,“东方天枢帝君,创世神将出身。”
苏晚接过话,指尖点在“西方”二字上:“墨影侯,影盟初代盟主,比玄苍能藏。”
云无道在院外布禁制,阵旗没入地面时,发出轻微的嗡鸣。灵汐坐在窗边,捏着玉符,指尖在上面轻点,符光一闪,又暗下去。
院子里很静。
只有卫临和苏晚的争论声,兰草叶的沙沙声,还有箫念翻话本的轻响。
林妄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识海内,星空浩瀚,本源核心悬在中央,缓缓转动。诸天各界的规则,像水流,在他意识里淌过。哪里有棋子动,哪里有阵法激活,哪里有力量汇聚,他看得一清二楚。
中枢天坛,那点墨黑的“帝”字,正亮得刺眼。
守棋人把本命棋位,安在了创世祭坛上。
“倒是会挑地方。”林妄在识海里低语。
院外的脚步声,突然急促起来。
“林先生!”
楚渊的声音带着慌,院门被推开,他手里捧着一枚黑色玉简,指尖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山门前落下道黑影,留了这个,说是守棋人托他送的。”
林妄睁开眼,抬手撤了院外的禁制。
玉简落在他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来。一股冰冷的意念,猛地撞进他的识海——
“林妄,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特备薄礼,为你践行。”
“诸天中枢,天坛之上,我已备好棋局,等你赴死。”
意念散去,玉简表面,缓缓浮现出八个金色大字:
请柬已至,棋子入席。
卫临凑过来,看清那行字,猛地吸了口气:“本命请柬!锁魂印刻在上面,能让所有棋子,感应到你的位置!”
苏晚的指尖,在棋谱上顿住:“收下,就等于接了终极挑战,不能反悔。”
林妄看着玉简,指腹摩挲着那些金色字迹。
他笑了。
掌心涌出一缕金光,像温水,覆在玉简上。
滋滋——
黑色纹路被金光吞没,锁魂印像雪遇火,迅速消融,化作一缕青烟,散在兰草叶上。
那八个金色大字,也在金光里,慢慢变了形——
请柬已碎,棋局当破。
楚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卫临和苏晚,也愣住了。
林妄把玉简丢在石桌上,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
“一块破牌子,也想锁我的魂?”
天边,突然传来一声轰鸣。
一道漆黑的光柱,从诸天中枢的方向,直冲云霄,贯穿了天地。光柱里,无数道身影浮现,密密麻麻,像漫天的黑蚁。
光柱顶端,一道冰冷的声音,砸在青云山上,震得银杏叶簌簌直落:
“林妄,你若不敢来,便永远做个缩头乌龟!”
“三日之后,天坛之上,不来——我屠尽青云宗!”
声音消失,黑柱也跟着散了。
清霄院里,死一般的静。
楚渊的脸色,瞬间惨白,扶着门框的手,抖得厉害。
箫念放下话本,走到林妄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指尖有点凉,却握得很紧:“先生,不能让青云宗……”
林妄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天边中枢的方向。眸底的星子,暗了下去,只剩冰冷的光。
“他想屠青云宗?”
他起身,靴底碾过石桌下的银杏叶,发出脆响。
“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棋毁人亡。”
他看向卫临:“推演完了?”
卫临回过神,连忙点头:“完了!九阵眼的镇守者,都标出来了。”
苏晚补充:“天枢帝君和墨影侯,是最棘手的两个。”
林妄看向云无道:“禁制?”
“九层。”云无道躬身,“至尊境,闯不进来。”
“好。”林妄转向楚渊,“三天内,所有弟子入护山大阵,不许外出。”
楚渊喉结滚了滚,应道:“是!”
他又看向灵汐:“你留下,帮楚宗主守山门。”
灵汐猛地抬头,眼里带着急:“先生,我跟你去!中枢凶险,多个人……”
“青云宗是退路。”林妄打断她,目光落在箫念身上,“也是她的退路。”
灵汐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箫念,指尖攥紧,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若出事,我就算拼了命,也会闯进去。”
林妄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他转向卫临和苏晚,挑眉:“怕吗?”
卫临和苏晚对视一眼,同时躬身:“先生不怕,我们便不怕!”
“好。”林妄转身,看向院门外的云海,“明日一早,出发。”
箫念一愣:“不是还有三天吗?”
林妄的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风卷着兰草香,拂过他的发梢:“他定的规矩,凭什么我守?”
“提前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夜色,慢慢漫上来。
清霄院的灯,亮了。
卫临和苏晚,趴在石桌上,重新推演提前出发后的阵图变化,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云无道在收拾行囊,疗伤丹、护身符,一件件往布包里放,动作利落。
箫念靠在林妄身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却没吃。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先生,明日之后,我们还能在这里,吃桂花糕吗?”
林妄低头,揽住她的肩。她的发顶,带着兰草的冷香。
“能。”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等我破了棋局,斩了守棋人,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建座院子,种满你喜欢的灵兰。”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每天都吃桂花糕,再也不被这些事,打扰。”
箫念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热:“嗯,我等你。”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石桌上,照亮了棋谱上密密麻麻的墨痕。院外的云海,翻涌不息,像藏着无数的暗流。
林妄抱着箫念,目光望向天边的中枢方向。
眸中,战意凛然。
守棋人,诸天中枢,天坛之上。
明日,他便去,掀了这盘下了万古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