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云山的晨雾还缠在峰峦之间,清霄院的木门便被轻轻推开。
箫念攥着林妄的袖口,脚步放得很轻,裙摆扫过阶前的兰草,沾了一身微凉的露水。她昨夜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的黑金道火几次轻颤,像是在提前感应着远方的杀伐之气,可一靠在林妄身侧,那点不安便又悄悄沉了下去。
林妄抬手,将她鬓角被雾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微凉,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云无道已经将灵车驾在了院外的空地上,车帘换成了深青色,不惹眼,却暗藏九层隐匿禁制,车轮碾过青石路面,连一丝声响都不曾留下。卫临与苏晚立在车旁,两人眼底都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彻夜未眠,桌上摊开的阵图被折好塞进怀中,墨香还未散尽。
“先生,一切备妥。”云无道垂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护山大阵全数开启,楚宗主与灵汐仙子守在主峰天玑台,青云宗上下,连一只飞鸟都不会轻易放出。”
林妄微微颔首,弯腰先将箫念送上灵车,自己随后踏入。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垫,角落摆着一小盆凝露草,清香能宁神静气,是灵汐天不亮就亲自送来的。
卫临与苏晚相继上车,车门一合,整辆灵车便隐入晨雾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车外风声轻细,青云山的轮廓在雾中飞速后退,渐渐缩成天际一点青影。
箫念靠在车窗边,指尖轻轻摸着玻璃上凝结的水珠,忽然轻声开口:“先生,灵汐仙子会不会很孤单?”
林妄正闭目调息,识海中本源核心缓缓转动,将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吸入体内,闻言睁开眼,看向她低垂的眉眼:“等我们回来,她会在山门等着。”
箫念嗯了一声,却还是有些不安:“守棋人那么凶,万一他绕开你,先对青云宗下手怎么办?”
坐在对面的卫临闻言,忍不住插了一句:“不会。守棋人自负到了极点,他要的是光明正大将先生逼死在中枢天坛,以此立威诸天,不屑做偷袭山门这种事。”
苏晚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少言,随即对着箫念微微点头:“卫临说的是实情。诸天强者都在赶往中枢观望,他若是此刻动青云宗,等于自毁颜面,这一步,他不会走。”
箫念似懂非懂地松了口气,指尖不再攥紧,轻轻搭在绒垫上。
林妄目光扫过两人,没有说话,重新闭上眼。
识海之中,诸天路线清晰如掌纹,从青云界到诸天中枢,共要穿过七片星域,三道界门,沿途散落着守棋人布下的暗子,有低阶修士,也有隐匿多年的至尊,如同藏在草里的蛇,只等他踏入射程,便会一拥而上。
卫临从怀中取出那卷泛黄的《诸天棋谱》,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上面标注的红点正一颗颗亮起,那是守棋人棋子苏醒的征兆。他眉头越皱越紧,低声道:“先生,我们提前出发,已经惊动沿途暗子了,再往前就是碎星峡,那里布了第一层伏兵。”
“多少人。”林妄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车厢内的气息微微一凝。
“三位域主,十二位王座,麾下修士不计其数。”卫临的指尖停在“碎星峡”三个字上,“都是守棋人养了万古的死士,拼了命也会拖住我们。”
苏晚补充道:“碎星峡地形险恶,陨石乱流无处不在,他们只要引动星屑,就能把峡口封死,拖延半日功夫,中枢的主力便能布好合围之阵。”
林妄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抬手,轻轻敲了敲车窗。
“云无道,直接穿过去。”
车前传来云无道沉稳的应声:“是,先生。”
灵车速度骤然加快,晨雾被彻底甩开,眼前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无数破碎的星辰悬浮在黑暗之中,大小不一,表面布满焦黑的痕迹,流星火雨时不时划过天际,留下刺眼的光痕——这里便是碎星峡。
刚踏入峡口范围,四周的星屑便骤然躁动起来。
三道遮天蔽日的黑影,从三块巨大的碎星后方升起,周身黑气翻涌,面容被黑雾笼罩,只露出一双双猩红如血的眼眸,死死盯着灵车的方向。
“林妄,止步!”
“中枢天坛,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奉守棋大人令,在此截杀你!”
三声暴喝震得星屑乱颤,十二道王座气息紧随其后爆发,密密麻麻的修士从碎星背后涌出,结成玄色战阵,将整条峡口堵得水泄不通。剑气、法术、魔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厚重的屏障,横在灵车前方。
卫临脸色微变:“来了,是碎星三域主!”
箫念下意识往林妄身边靠了靠,眉心的黑金道火微微亮起,一股温和的力量自行护住她的周身。
林妄掀开车帘,缓步走了出去。
青衫在星风中猎猎作响,他孤身立在车辕之上,居高临下望着下方铺天盖地的修士,没有半分惧色,甚至连指尖都未曾抬起。
“挡路?”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借着本源之力传开,震得整片碎星峡都嗡嗡作响。
为首的黑衫域主冷笑一声,魔气在掌心凝聚成巨爪,朝着林妄当头拍落:“装神弄鬼!今日就让你死在碎星峡!”
巨爪遮天,带着碾碎星辰的力量,所过之处,连空间都泛起扭曲的涟漪。
云无道刚要拔剑,却被林妄抬手拦下。
“不必。”
林妄目光落在那只巨爪之上,眸中微光一闪。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没有金光暴涨的异象,那只足以拍碎至尊的魔气巨爪,在距离他还有三丈之处,骤然僵在半空。
下一刻,无声溃散。
如同被烈日融化的冰雪,连一丝黑烟都未曾留下。
下方的修士们瞬间安静下来,脸上的狰狞尽数化为惊愕。
三位域主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望着半空那道青衫身影:“你……你做了什么?!”
林妄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对着下方虚空,轻轻一握。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三位域主的身躯,在半空中直接爆成一团血雾,连神魂都来不及逃脱,便被一股无形之力碾得粉碎。十二位王座连惨叫都发不出,身躯寸寸崩裂,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碎星。
那些结成战阵的修士,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双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不过瞬息之间,拦路的千军万马,土崩瓦解。
卫临与苏晚掀帘而出,看到眼前一幕,浑身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们知道林妄很强,却没想到,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不动手则已,一动手,连过程都没有,直接碾杀。
林妄收回手,转身走回车厢,放下车帘,语气平淡如初:“走。”
云无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催动灵车,径直穿过呆滞的修士群,朝着碎星峡外疾驰而去。
直到灵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星空尽头,那些跪倒在地的修士才敢大口喘气,一个个面如死灰,连追击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车厢内重归安静。
箫念仰头看着林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满满的安心:“先生好厉害。”
林妄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没有说话。
卫临捧着棋谱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指尖快速翻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先生,碎星峡之后,便是界门关隘,守棋人派了天枢帝君的部下镇守,为首的是帝君座下第一战将,实力比碎星三域主强上数倍。”
“天枢帝君。”林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眸色微冷,“创世主旧部,当年叛逃投了守棋人。”
“是。”苏晚点头,“这位帝君战力滔天,手中握有创世时期的古器,是中枢九阵眼最难啃的骨头之一。”
林妄指尖轻叩绒垫,节奏缓慢:“他若识相,便乖乖让出阵眼,不识相,就一起埋在界门。”
话音落下,灵车已经驶出碎星峡,前方出现一座横跨星域的巨大关隘。关隘通体由玄铁铸造,高耸入云,城墙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旌旗猎猎,上面绣着天枢帝君的专属纹章。
关隘之上,一道金甲战将立在城头,手持长枪,周身金光璀璨,气息比碎星三域主加起来还要恐怖。他目光如鹰隼,死死盯着驶来的灵车,声如洪钟:“来者止步!此乃天枢帝君辖地,林妄,再往前,休怪我枪下无情!”
林妄掀帘而出,青衫临风,目光淡淡扫过城头:“让开。”
“狂妄!”金甲战将怒喝一声,纵身跃下城头,长枪直指林妄,“帝君有令,拿下你的头颅,便可晋升诸天王座!受死!”
枪尖划破星空,带着创世古器的锋芒,直刺林妄心口。
这一次,林妄没有再留手。
他屈指一弹。
“铛——”
一声清脆的巨响,传遍整个界门。
金甲战将手中的长枪,瞬间崩出无数裂痕,下一秒直接碎裂成漫天铁屑。他本人如遭重击,身躯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玄铁关隘之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口吐鲜血,气息瞬间萎靡。
“你……”他艰难抬头,望着林妄,眼中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林妄身影一闪,已然出现在他面前,脚尖轻轻一点,踩在他的肩头。
“天枢帝君在哪。”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金甲战将浑身颤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颤声开口:“在……在中枢天坛外的东阵眼,镇守帝座……”
“阵眼布的什么阵。”
“是……是诸天锁灵阵,能压制本源之力……”
林妄微微颔首,脚尖微松。
金甲战将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林妄转身,看向那座高耸的玄铁关隘,抬手凌空一抓。
整座关隘剧烈震颤起来,城墙上的符文纷纷亮起,却在一股恐怖的力量之下,快速黯淡、崩裂。巨大的关隘,如同积木一般,轰然倒塌,化作漫天碎石,坠入星空之中。
东阵眼的第一道关卡,就此破碎。
卫临与苏晚站在灵车之上,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守棋人布下的万古棋局,在林妄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林妄身影回到灵车,没有丝毫停留:“继续走,直达中枢天坛。”
灵车再次启动,穿过倒塌的界门,朝着诸天最核心的位置疾驰而去。
星空浩瀚,星光璀璨,灵车如同一道青色流光,划破黑暗,所向披靡。沿途所有守棋人的暗子,在感应到林妄的气息之后,纷纷避让,连露头的勇气都没有。
谁都清楚,碎星峡与界门关隘的惨败,已经说明一切。
拦不住。
根本拦不住。
箫念靠在林妄肩头,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星辰,心中那点最后的不安,也彻底消失无踪。她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凶险,有多少强敌,只要身边这个人在,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林妄揽着她的肩,目光望向星空尽头。
那里,一片金光璀璨,云层厚重,无数道强大的气息汇聚在一起,如同一片躁动的海洋——诸天中枢,已经到了。
天坛之上,那道蛰伏万古的身影,正在等他。
而他,也该去,亲手掀了那张棋盘。
灵车冲破最后一层星域屏障,停在中枢天外。
下方,诸天强者云集,密密麻麻站满了云端,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辆突然出现的灵车,议论声、惊叹声、敬畏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际。
“是林妄!他竟然真的来了!”
“提前了两天!守棋人都没料到!”
“碎星峡、界门关隘全被破了,天枢帝君的部下都挡不住他……”
林妄牵着箫念的手,缓步走下灵车。
青衫临风,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座矗立在诸天中央的巨大天坛。
天坛之巅,一道身披白袍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横跨万古的棋局,终于迎来了最终的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