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第二天到了。
我坐在桌角,手里捏着红笔,没说话。上一晚我们忙到熄灯前才收工,栏目样页已经排好,按理说她今晚该歇了。可她不但把插图补全了,还在背面开始列新点子——三组搭配方案,手绘配文,连老年组怎么用碎花围巾压住旧棉袄领子都画了出来。
这不像跟班交差,倒像是真把自己当主编使了。
编辑角的桌子还没擦,她就抱着本子来了,啪地往我面前一放。封面草图已经画好:一件浅蓝衬衫搭背带裙,底下写着“本期穿搭灵感来自《庐山恋》同款改良”。
“我想好了。”她站得笔直,声音比平时高半度,“青年女工爱洋气,中年男职工要体面,老人家也想不土气。我都分好了,每组配图加百字说明,讲清楚改哪儿、为啥改、咱们工人自己也能动手。”
我翻开看。的确良衬衫配背带裙那页,她写了句“省布料又提气质”;深色夹克叠穿毛衣那张,标注了“旧毛衣翻新三步法”;碎花围巾那页最细,连“围巾对折三角绑法”都画了解剖图。
我没动表情,一页页翻完,在“读者穿搭投稿”那一栏停住。她收了三位女工的旧衣改造描述,全是文字转述,但写得活:“王姐把老公退伍军装剪了边,配上红腰带,主任看见都说像电影明星。”
我拿红笔划掉一处——原文写“这是目前最时髦的穿法”,改成“最近厂门口年轻人最爱这么穿”。
她盯着那笔修改看了两秒,忽然笑出来:“行,听你的,‘最时髦’太吓人,万一人家觉得咱吹牛呢。”
我点点头,把整份稿子推回给她:“下期时尚栏,你主笔。排版建议也由你定,我只看终稿。”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抱起本子转身就要跑,又被我叫住:“别光顾着画,去问问她们为啥选这些改法。省钱?耐穿?还是就想不一样一点?写进短评里,更有说服力。”
“明白!”她应了一声,脚步没停,人已经出了门。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路过仓库拐角,听见一堆女工围着林晓雅站着。她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个小本子,正讲得起劲。
“……改裤子显腿长的关键不是剪多短,是抬高腰线!拿你旧裤子改,往上挪两寸缝线,再加个背带,视觉立马拉长。不信你照镜子试试——”
“哎哟,你咋啥都知道?”一个年轻女工拍大腿,“我昨天穿那条还被售货员笑话土呢!”
“她懂啥?”林晓雅扬了扬本子,“我这儿有图有步骤,比柜台小姐靠谱多了。”
旁边有人笑:“下期能不能登怎么改棉袄?我家那件穿三年了,领子都磨秃了。”
“能!”她干脆利落,“回头你拿来,我给你画个翻领改造图,保证比新的还精神。”
一群人哄笑着散开,她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笑,手指摩挲着本子边角。阳光斜照在她胸前的厂牌上,反着一道亮光。
我没上前,转身回了编辑角。桌面上,她留下的那份样稿摊开着,五栏结构稳稳当当,时尚栏的位置比上一期更靠前了些。铅笔、尺子、剪刀都归了位,整齐有序,随时准备开启新的工作。
下午三点,第一批传阅样刊在车间小范围发了出去。不到半小时,就有三个年轻女工跑来问:“林晓雅在哪儿?我想让她看看我这件外套能不能改。”
我坐在桌旁,手里拿着终审签名单,笔尖悬在“林晓雅”名字上方,轻轻落下一笔勾。
窗外厂区安静,只有远处机器低响。编辑角的桌上,那盏煤油灯还没点亮,但光已经照到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