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编辑角刚透进一缕光，我推开窗插上撑杆，煤油灯还亮着。桌上不再是散乱的纸张和笔筒歪倒的旧模样，三叠账本整整齐齐码在左上角，封面用粗笔写着“稿费预支”“物料消耗”“工时记录”，旁边压着一张便条，字迹硬邦邦的，像铁丝拧出来的一样：“昨夜清点完库存，本周用纸可省两刀，已和仓库老李说好按需领取。”
我坐下，没说话，把红笔放进笔筒，手指扫过那张便条。省两刀纸听着不多，但上个月我们印五期就超了三刀，钱是从我自己口袋里垫的。现在有人把这点事记在纸上，还提前去跟仓库打了招呼，说明不是应付差事，是真往心里去了。
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陈桂兰进来，围裙兜着个铁皮钱匣子，边走边哗啦响。她径直走到角落那个小木柜前，掏出钥匙开锁，把零钱倒进抽屉，拿出本子登记，动作利索得像车间换纱锭。
“你以后只管签名字，”她头也不抬，“钱我收、票我存、人我叫。你是主编，不是打杂的。”
我没反驳。昨天林晓雅刚接手时尚栏，今天就有三个女工拿着旧外套来找她问改造方案，稿纸堆在我这儿等终审，笔墨纸张也得重新盘一遍。再这样下去，我不光得看内容，还得跑去仓库抢纸、找人补墨、算每人该拿几毛几分——那还不如自己抄报来得快。
“行。”我说，“那你从今天开始管后勤，团队、财务、物资，都归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讨赏的意思，倒像是确认我是不是真敢交。“成。中午前我把轮值表贴墙上，谁缺勤谁顶班，别让活儿卡在半道。”
正说着，印刷组学徒小吴跑来敲门，气喘吁吁：“苏姐，陈姐！插图那边要加印五份，描图纸不够，油墨也差半瓶，原计划没留这么多。”
我皱眉。这批插图是为下期“家庭改造妙招”准备的，临时加量，材料根本没备足。
陈桂兰已经翻开备用台账，指节敲了敲某一行：“上周‘政策风向窗’延了一天，剩下半瓶特种红墨没划进消耗，够用三次。”她抬头对小吴说，“你马上去隔壁裁剪车间，找张师傅借半刀描图纸，就说我们明早还，顺便帮他们把资料架上的旧报表理一遍，按年份捆好。”
小吴愣住：“人家肯借？”
“怎么不肯？”她嗓门提了一度，“咱们又不是不还。再说他们上月领劳保鞋排队排到后半夜，是谁带人去后勤处理论的？张师傅记得清。”
小吴点头跑了。她转身拉开柜子，取出一个牛皮纸包好的纸卷，拆开是半瓶未开封的油墨，标签上写着“试用装，勿动”。“试用”两个字被人用红笔圈过，显然是当初印刷厂送来的样品，一直没人当回事。她拧开盖子闻了闻，没问题，倒进备用瓶里。
“你还留着这个？”我问。
“留着总比扔了好。”她把空瓶放回原位，“东西不怕旧，怕没人想它能用。”
中午过后，两名帮工请假，一个孩子发烧，一个家里修房。人手一下子紧了。她没抱怨，自己套上厚手套，扛起两箱纸从厂区东头搬到西头，汗把工装后背浸出两片深色地图。搬完回来，她在墙边贴了张新纸条：轮休顺序表。
“谁家孩子放学早，提前走一刻钟，补不上活的我来扛。”她拿图钉敲实四个角，“别跟我说不好意思，谁还没个急事？但活不能停，刊物不能断。”
下午三点，纸张重新入库，油墨调配完毕，加印的五份插图也送到了。她坐在小凳上核对账目，一边拨算盘一边念叨：“这回多用了三张半描图纸，扣裁剪车间人情一次；油墨省了四分之一，算他们欠咱们一个人情。”说完抬头看我，“往来要清，不然时间一长，好心变理所当然。”
我递过本月盈余报表。她接过看了一眼，没笑，手指轻轻抚平纸角一处褶皱。
“以前在家管五口人饭钱都常超支，米价肉价菜价全搅一块，月底总对不上。”她声音低了些，“现在管十几个人的事，反倒心里有底了。”
我看着她。三十岁的女人，眼角已有细纹，手指关节因常年劳作略显粗大，可她坐在这里，腰板挺直，账本摊开，眼神沉稳得像老秤砣。
“你们年轻人脑子活，点子多，但做事要靠得住的人撑着。”她抬起头，“我不怕累，就怕被人说‘一把年纪瞎掺和’。”
“你是我们第一个总管。”我说，“没有你，这事走不到明天。”
她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把报表折好，放进抽屉，锁上。
傍晚六点，编辑角的灯还亮着。我坐在桌前翻明日初稿，铅笔在页边勾了几处修改。窗外机器声渐弱，厂区安静下来。陈桂兰收拾好账本和钱匣，围裙没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屋里——桌面整洁，文件归档，轮值表贴在墙上，水杯统一朝右摆。
她轻轻带上门走了。
我低头继续看稿，笔尖在“情感故事征集”那一栏顿了顿，想起她说的“往来要清”。这一局棋，终于不是我一个人在落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