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编辑角比往常安静。台灯罩上落了层薄灰,我拿抹布擦过,把铅笔削尖,翻开新一期的栏目单。纸页翻动时带起一股潮气,窗外机器还没响,厂区静得能听见铁门被风撞了一下。
桌面上多了份东西。
不是信件,也不是样稿,是一本杂志。封面是大红底色,印着三个黄字:《新潮妹》。标题底下画了个烫卷发的女人,穿低领衫,手搭在胯上,笑得露牙。纸张粗糙,油墨味呛人。
我把它拿起来,封底没署出版单位,版权页空白,只在角落印了一行小字:“内部交流,严禁外传”。翻开第一页,标题写着《纺织厂姐妹私密事:谁不想嫁个有钱工?》,配图是剪贴上去的女人照片,脸被画了红唇和眼影,衣领扯得歪斜。
第二篇叫《结婚前一定要试的男人三件事》,第三篇是《如何用眼泪拴住丈夫的心》。通篇用词油腻,段落之间挤满感叹号,排版毫无章法,错别字连篇——“副食”写成“富食”,“情感”写成“情敢”。
我认出来了。
这是赵雅的手笔。
她早先也办过一本叫《芳华录》的小刊,模仿《南风快讯》搞政策解读,可文字干巴巴,插图像小学生画画,没人买。后来销声匿迹,我以为她收手了。没想到现在换了个路子,专挑低俗猎奇写,想靠博眼球挣快钱。
我把杂志合上,搁在桌角。旁边是我昨夜整理好的《小城新风》终稿,封面素净,标题端正,内页留白合理,每条信息都标清出处。两本并排放着,像两个世界。
我没动声色,打开墨水瓶,蘸笔写下本期导语:“年轻人不敢结婚,是因为怕选错人,还是怕被规则绑死?”写完吹干,夹进文件夹,照常去车间交接班。
中午路过供销社门口,报刊摊前围了几个人。老张蹲在板凳上,手里正拿着那本《新潮妹》,边看边笑。旁边女工瞥了一眼,皱眉说:“这写的啥?谁信啊。”
“早上卖出去十几份。”摊主坐在马扎上嗑瓜子,“下午全退回来了。说内容不实,还冒名顶替。”
我站在人群外,没靠近。只见那本杂志被人丢在摊子角落,封皮撕破,沾了泥水,页脚卷曲,像被踩过。
第二天再去,摊位上已不见踪影。
打听才知道,区文化站接到举报,说它内容低俗、剽窃原创、无证发行,昨夜就下了查封令,所有库存没收,代售点登记备案。摊主摇头:“以后这种野路子刊物,一概不碰。”
我点点头,转身回厂。
傍晚下班前,我在厂门口垃圾筐里看见它。整本被揉成团,塞在废饭盒和烂菜叶中间。我伸手捡出来,拍掉灰尘,带回编辑角。
翻到末页,有一页没印内容,只有一段手写体“主编寄语”:“姐妹们要大胆!别怕露一点!新时代女性就要敢说敢爱,活出真我!”
字迹浮滑,用力过猛,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她的勇气。
我在旁边用铅笔批了一句:“露的是廉耻,不是勇气。”
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夹进《小城新风》的校样最底层。不发表,也不销毁,就让它压在下面,当个提醒。
合上文件夹,我拧亮台灯,继续写稿。
机器声从窗外传来,节奏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