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瓶口干了一圈,我拧开笔帽沾了沾,继续写完最后一行字。窗外机器声刚响起来,铁门被风撞了一下,和昨天一样。
我把稿纸收进文件夹,背上帆布包出门。路过供销社报刊摊时,脚步顿了下。
那个位置原本摆《新潮妹》的地方,现在换了新刊物。
封面是荧光粉底,印着加粗黑体大字:《小城猛料》。标题底下一行副标:“纺织厂花旦夜会神秘男”,字体歪斜带箭头指向一张模糊剪影——一个女人背影站在路灯下,旁边是个穿风衣的男人轮廓。纸张比赵雅那本还糙,油墨没干透,蹭得手指发灰。
摊主老张正低头数钱,几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围在摊前哄笑,有个女工瞥了一眼,皱眉走开。
我没说话,只扫了眼三轮车。巷口停着辆破旧平板车,轮胎瘪着,上面堆满未拆封的油印本。车旁站着个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抹得油亮,上身套件假皮夹克,脚蹬塑料凉鞋,嘴里叼根烟,正跟小贩说话。
他抬头看见我盯他,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
我转身走了。
上班路上经过厂区公告栏,顺手把《小城新风》本期样刊贴进去。阳光照在标题上,《青年婚恋观调查:我们为何不敢轻易结婚》这行字清晰端正。下面是我昨夜整理的真实访谈摘录,语言平实,数据来源标注清楚。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回来又绕到供销社。
那男人还在。这回他站到三轮车上,拍着油印本大声吆喝:“独家猛料!昨晚谁家姑娘翻墙约会?下期爆更多私密照!”声音拖得老长,尾音上扬,像唱戏。
围观的人里有两个我认识的小商贩,接过他递来的几本,塞进篮子盖好。
“便宜两分。”他朝他们挤眼,“多讲点桃色,销量翻倍。”
两人笑着点头,拎起篮子往集市方向去了。
我站在五米外,看清了刊物署名——“自由通讯社”。版权页空白,没编号、无许可标识。排版乱是乱,但字号放大、边框加粗、标题全用感叹号,视觉冲击比《小城新风》强得多。价格标着“每份一角”,比我的便宜两分。
有人买。
不是很多,但确实有人掏钱。
下午交接班前,我在编辑角翻开自己即将付印的终稿。专题页上写着:“据本月问卷统计,72%未婚青年认为经济压力是婚姻最大阻碍;63%担心婚后失去个人空间;仅18%相信‘恋爱结婚自然幸福’。”文字简洁,图表规整,留白合理。
窗户外,胡三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想知道你同事的秘密吗?明天就登!”
我放下笔,在稿纸背面写下一句话:“当真相需要勇气才能传播,谎言早已满街叫卖。”
没署名,也没打算发表。
只是写下来,压在抽屉最底层。
傍晚下班铃响,我抱着文件夹走出车间,看见胡三蹲在巷口数零钱。几张毛票卷成一卷,硬币在掌心叮当作响。他哼着流行歌,把剩下的刊物搬上三轮车,蹬车走了。
远处传来他最后一声吆喝:“明天更劲爆!别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