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文化馆灰瓦檐角,办公室门被推开时,带进一缕微凉的风。刘馆长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翻两本摊开的油印刊物。一本叫《自由通讯》,署名赵雅,内容充斥着“私密照流出”“情感纠葛实录”等耸动条目。
他没皱眉,也没出声,只将两本册子并排摆好,指尖在“夜会”“私密”几个字上轻轻划过,像拂去灰尘。片刻后,他抽出一张公文笺,提笔蘸墨,写下一行端正小楷:“经查,上述出版物未经备案,内容违背社会公序良俗,传播方式有违精神文明建设宗旨,即日起予以取缔。”落款处盖下鲜红公章,交到门口等候的干事手中。
“今天就发下去,按片区巡查。”
干事接过文件,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语气别硬,留三分余地。”刘馆长把笔搁回笔架,“但事,要做绝。”
午后日头偏西,两条街外的供销社摊点前,两名穿素色工装的文化馆干事站在报刊架旁,逐一核对在售读物。摊主老张正低头扒饭,见人来,手一抖,饭粒落在《小城猛料》封面上。他慌忙去擦,却被眼尖的干事发现板凳底下压着半捆未拆封的刊物。
没人吼,也没掀摊。干事只从包里取出通知单,平铺在案角:“根据文化馆第14号文件,请于三日内自行清理违规刊物,逾期将依法处理。”说完便走,连饭都没多看一眼。
消息像风一样钻进巷子。次日清晨,胡三蹬着三轮车刚拐进老街口,就被拦在路边。车轮瘪着,车上空荡荡,只剩几片碎纸黏在泥里。管理人员递来暂扣凭证,话不多:“无证印刷,扰乱市场秩序,等通知吧。”他站在原地,金牙咬着烟屁股,没敢吭声。
同一天,赵雅家那台旧油印机被人抬了出来,由她嫂子亲手交到社区办公室。她说不清是谁传的话,只知道昨夜隔壁王婶悄悄上门,劝她“趁早收手,别连累孩子上学”。
黄昏时分,文化馆会议室灯亮了。例会已近尾声,有人低声嘀咕:“查这些小打小闹,值当吗?老百姓图个乐呵,又没伤天害理。”
刘馆长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声音不高:“我们管的不是‘热闹’,是底线。”他顿了顿,指节轻叩桌面,“今天放任造谣毁人,明天就会有人信假为真。文化管理,宁可早一步,不可晚一步。”
窗外树影渐浓,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关电闸。屋里静下来,只剩他桌上茶杯还冒着热气。
“有些事,不做,是因为怕麻烦;做了,是因为还有人在乎对错。”他站起身,把杯子端进里间,“这就够了。”
灯灭了,门轻轻带上。街上路灯次第亮起,照着干净的人行道,没有传单,没有地摊杂志,也没有叫卖声。风吹过报栏,只留下一张新贴的政策通知,边角压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