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抽屉里放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还是每天去祠堂,回来就坐在院子里。日子和以前一样,可又有些不一样。
老太太什么也没问。阿娥什么也没说。
第四天傍晚,沈迁从祠堂回来。晚饭的时候,他放下筷子,说:
“可能要回上海一趟。”
老太太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嚼完了,才问:
“什么时候走?”
“还没想好。过几天吧。”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阿娥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饭,筷子没停,也没抬头。
夜里,月亮又升起来,照在天井里。他坐在院子里,想着上海的事,想着林先生信里说的那些话。
那些孩子的脸又浮现在眼前。陈大有的儿子这些天学会了好几个字,每天下课都要跑到他跟前,仰着脸问:“先生,明天教什么?”他说明天教“亲”,孩子就问“亲”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亲人的亲。孩子点点头,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喊一声:“先生明天见!”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每天下了课,跑回家,对着父亲念新学的字。
他坐了很久。月亮移到西边去了,阿娥屋里的灯还亮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线。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陈济民那里。
陈济民正在屋里整理书,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有事?”
沈迁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坐了一会儿,说:
“上海来了封信。”
陈济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那边有些事,”沈迁说,“可能要回去一趟。”
陈济民点点头,把手里那本书放回架子上,又拿起另一本,拍了拍灰。
“去多久?”
“还不知道。”
陈济民没再问。他把那本书也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沈迁。
“学堂这边……”
陈济民摆摆手:“你放心去。孩子们我带着。”
沈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济民又转过身,继续整理那些书。
从祠堂出来,天已经过午。沈迁往回走,走到半路,又看见那片稻田。稻子比夏天的时候高了些,绿油油的,风吹过来,一波一波的,像水一样。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回到家,阿娥正在天井里晒衣裳。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还是那句话:
“吃饭了吗?”
“还没。”
“那我去热。”
她转身进了厨房。
沈迁站在那里,听见厨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锅碗轻轻碰着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很熟悉,和平时一样。
晚饭的时候,老太太多问了几句。路上要几天,坐什么船,上海那边住的地方安不安全。沈迁一一答了。老太太听完,点点头,说:
“出门在外,自己当心。”
沈迁说:“知道了。”
阿娥还是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夜里,他最后一次坐在院子里,看这个天井,这棵槐树,那线从阿娥门缝里透出的光。
月亮还是那样白。
船明天就要开了。河边的房子会越来越远,那两棵槐树也会越来越小。
可他知道,她们会在这里等他。
第二天一早,他提着藤条箱,站在院门口。阿娥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包叠好的衣裳,递给他。
沈迁接过来,看着她。
她没说话,退到老太太身后,低下头。
老太太送他到门口,说:“路上当心。”
沈迁点点头,转身要走。
“默言。”老太太叫住他。
他回过头。
老太太看着他,站了一会儿,说:
“办完事,就回来。”
沈迁看着她的眼睛,又看了看阿娥。阿娥还是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嗯。”他说。
他转身走了。
走过巷子,走过陈家祠堂,走过那片稻田。走到河边的时候,他回过头,远远地,还能看见那两棵槐树。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船。
船开了。河水在船下流着,咿咿呀呀的桨声,和那天来时一样。
他坐在船舱里,看着河边的房子、树木、稻田一点一点往后退。
远处传来一声鹧鸪啼鸣:
“行不得也哥哥——”
他闭上眼,靠在船舱壁上。
船往前走着,河边的房子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