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从车间换下工装,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准备去宣传栏贴新一期的安全提示。昨天那场雨把地面泡得松软,砖缝里渗出湿气,踩上去有点打滑。
我蹲下身,指尖抹平标语边缘的一道褶皱。这活儿不大,但我向来讨厌歪歪扭扭的东西。前世做版面时,连一个像素的偏差都忍不了,如今虽只是手写张贴,也改不了这毛病。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停在两步开外。
“你贴的东西,总是最齐的。”
声音不高,语气像在陈述事实。我回头,看见陆承洲站在斜后方,公文包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拿着本子。他穿着深蓝工装,袖口整整齐齐卷到小臂,不像那些随便一挽就露出脏线头的干部。
我没起身,继续压了压纸角:“总得有人干点让人看得顺眼的事。”
他轻笑一声,在旁边站定。“我是来登记各厂宣传更新频率的。”他翻开本子,笔尖悬着,“红旗纺织厂黑板报每周一更,内容涵盖生产安全、政策解读、职工生活——是你负责的?”
“算不上负责,就是闲着没事写写。”我拍了拍手站起来,掸掉裤子上的灰,“你们宣传部现在管这么细?”
“不是管,是看。”他说,“我看过了,排版清楚,话也说得明白。比有些单位抄文件强。”
我挑眉:“你还真看了?”
“不止一遍。”他合上本子,目光落在我脸上,“尤其是‘工资条看不懂’那期,有理有据,还配了图示。工人能看懂,才是真有用。”
我愣了下。这话听着寻常,可一个体制内干事,能说出“有用”而不是“合规”,已经算是难得。
“那你今天来,是表扬我?”我抱着手臂,“还是例行检查?”
“调研。”他答得干脆,“顺便看看能不能学点新办法,回去教别人。”
我没再呛声。这种话说多了反而显得心虚。我转身去翻帆布包里的备用纸张,余光却瞥见他没走,而是低头看了看脚下被雨水泡发的传单,顺手捡起来折好,塞进了旁边的铁皮箱。
这个动作很小,但很准。
我没说话,心里却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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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文化馆查资料,为《小城新风》备案补材料。政策条文印在泛黄的册子上,字密得像蚂蚁爬,有些段落还加了括号注释,越看越乱。
我在资料室坐了快一个小时,水喝完了,问题越积越多。想找人问,又不知道该找谁——刘馆长这两天不在,其他人要么忙着,要么摆出一副“别打扰我”的脸。
正翻到“个体出版物暂行管理办法”第七条,门被推开,陆承洲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档案。
他看见我,顿了下,走过来轻声问:“卡在哪了?”
“这一条说‘非官方组织不得擅自发布信息’,可我们每期都送审,也算报备了吧?”我把书推过去。
他没接,反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牛皮纸,递给我。“最近常有人问个体出版的边界,我顺手整理了要点。”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你看完可以带走。”
纸上是三行手写字:
**合规——报送审查,留档备查;**
**主旋律——服务群众,不煽阴暗;**
**群众需求——反映实情,解决问题。**
底下还列了几条具体操作建议,比如“标题避免使用‘揭秘’‘震惊’等字眼”“引用政策需标明出处页码”。
我抬头看他:“你专门写的?”
“翻文件时记的。”他把档案放进柜子,“有疑问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就走了,连水都没喝一口。桌边却多了一杯温水,盖着纸杯盖,显然是早准备好的。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折好,塞进笔记本夹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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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碰面是在巷口。那天又下了雨,路面窄,一边积水一边堆着修路挖出的土堆,只能走半边。
我拎着帆布包从城西回来,走到拐角,看见他站在里侧干地上,公文包提在外手,明显是让出了好走的位置。
“一起走一段?”他问。
我点点头,没客气。
巷子静,脚步声清晰。我们并排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又不至于挨得太近。
“最近小城干净了不少。”他说。
“嗯,地摊杂志没了,传单也没人乱贴。”我接道,“以前走这条路,鞋底老粘碎纸。”
“你现在路过报栏,还会顺手把歪的传单折角压平。”
我一怔,侧头看他:“你注意这种事?”
“注意你做的事。”他声音没变,目光看着前方,“你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很认真。这样的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话落即止。
我没接,心跳却慢了半拍。
雨后的空气清冽,巷子尽头路灯亮起,照出湿漉漉的青石板。他依旧走在外侧,裤脚沾了泥点,也没避。
到了岔路口,他停下:“我往北。”
“我回厂。”我说。
他点头,没多留,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文化馆开会,可能会提到基层宣传试点名单。”
“哦。”我应了声,“关我什么事?”
他笑了笑,没说,只挥了下手,身影融进街角的昏黄里。
我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拂过耳际,帆布包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我伸手进去,指尖触到那张牛皮纸条,边缘已被磨得微微发毛。
远处文化馆的灯还亮着,隔着几条街,模糊成一团暖光。
我收回视线,抬脚往宿舍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