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是年假的最后一天,初六这天,临海的大小商铺就已渐渐开门迎客。苏晓想着陈母来后还没添过新衣裳,便拉着她出门逛街,一心想给老人选身合心意的衣服。
商场里,苏晓拿起一件绣着清雅花纹的中式上衣,笑着递到陈母面前:“阿姨,你试试这件,穿起来肯定好看。”陈母随手翻开标价吊牌,999的数字让她眉头瞬间皱起,语气里满是不满:“苏晓,咱们一分钱不赚,吃小凡的、住小凡的,现在还花他的。一件衣服就快一千,你也是从乡下来的,该知道一千块买米买面,够一家人吃两个月了。小凡一个人在外打拼养家多不容易,咱们得给他省着点,哪能这么大手大脚。”
“阿姨,是陈凡让我带着您来买的,他说过年给您添件新的。”苏晓小声解释,想让老人少些顾虑。
“我当然知道是他的钱!”陈母的语气更不客气了,“你一个子儿不挣,自然是拿着小凡的钱来给我献殷勤,这叫借花献佛,我没文化也懂这个理。”
她顿了顿,余怒未消,继续数落:“我看鞋柜里好几双高跟鞋,那鞋能穿吗?穿着能干活吗?肯定都是你让小凡给你买的。你们这些年轻女孩,绑上个能赚钱的男朋友,就可劲作!”
这番话像根针,狠狠扎进苏晓心里,她的脸瞬间煞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陈母白了她一眼,自顾自往前逛去,苏晓低着头,默默跟在身后,心里又委屈又酸涩,一路再没开过口。
与此同时,家里的陈凡正系着围裙准备晚饭,想着炒盘土豆丝、拍个黄瓜,简单又爽口。他握着菜刀切土豆,一下、两下、三下,突然“嘣”的一声脆响,陈凡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整个木案板竟沿着土豆的切痕裂成了两半,连案板下的大理石台面,都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陈凡瞬间懵了,自己明明没用力,怎么案板和台面会裂开?他拿起裂开的案板,断口光滑得连毛刺都没有,不像是普通拼接板的崩裂。他随手拿过一件旧羽绒服,折了几层垫在新换的案板下,又握着刀模仿刚才的动作切了起来,一下、两下……直到第十下,案板都好好的。陈凡心里安慰自己,刚才大概是因为案板本就是拼接的,刚好在切的时候拼接处崩开了,是巧合。
可他不死心,又抬手切了一下,“嘣”的一声,新案板再次开裂,连下面垫着的羽绒服都被划开一道大口子,白花花的绒毛瞬间飞散出来,飘了一地。
一次是巧合,两次绝对不是。刚才他的力道极轻,又有羽绒服缓冲,根本不可能让案板开裂。陈凡思及此处,心跳骤然加速,后背竟冒出一层薄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个更强烈的想法便占据了他的脑海: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从小就懂,与众不同的,就是与世界不相容的,而不相容的,终究会被特殊对待,甚至引来无法预料的麻烦。
陈凡迅速收拾好裂开的案板和破掉的羽绒服,用黑色垃圾袋裹紧,趁没人注意扔进了楼下的垃圾堆,又匆匆下楼买了个一模一样的案板回来。他不确定那股莫名的破坏性力量何时会再次出现,干脆放弃用刀,找来削皮器,一点点将土豆和黄瓜削成薄片。等苏晓和陈母回来时,他已经端出了一锅热气腾腾的麻辣香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晚饭过后,陈凡和苏晓回到卧房,陈凡看着苏晓低落的模样,随口问:“我看你们今天回来两手空空,怎么没买衣服?”苏晓眼神闪躲,不想提起白天的争执,只低声说:“阿姨没挑到合适的,就没买。”
陈凡此刻正被自己身上突然出现的能力搅得心绪不宁,根本没心思深究,见苏晓不愿多说,便也没再追问,只是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
大年初八,陈凡回归工作状态。他比以往更加谨慎,刻意控制着工作进度,只求显得“有用”却不突兀,生怕任何异常引起别人的注意。为了摸清那股神秘力量的底细,又不被人发现,每天下班后,陈凡都刻意绕路坐公交去城郊的无人树林。
他一次次试着复刻切土豆时的力量,可整整一周,仅成功了一次。可这仅有的一次成功,却让他心惊又激动,他竟徒手切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树干,切口依旧光滑平整。
每次练习都到深夜十二点才回家,面对苏晓的询问,他也只说工作忙,半句不提树林里的事。他也渐渐看出了苏晓和母亲之间的不和谐,几次问苏晓,她都支支吾吾不愿细说。陈凡了解自己的母亲,性子执拗,胡搅蛮缠起来根本说不清,想要解开矛盾,切入口只能在苏晓身上,可苏晓的沉默,让他无计可施。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渐渐成型:不如在外面租间房,让母亲单独住。可他知道,这个计划缺一个契机,一个苏晓和母亲彻底无法相容的契机,否则,母亲定然不肯搬出去,这个想法也只能落空。
---
另一边,叶初陪着叶星玥跑遍了临海的各大医院,挂了所有有名的专家号,做了全套的身体检查。可所有检查报告都显示一切正常,最后专家也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结论:先天免疫力不足,气血亏损,开了些补气血的中药便草草了事。
拿着一堆药方回到家,叶星玥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言不发,连晚饭都没吃。叶初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揪得难受,拉着谢渊回到卧房,语气里满是急切,又渐渐转为无奈的请求:“阿渊,我知道你说不能干涉她的神圣蓝图,可你能不能告诉我,星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把能做的检查都做了,查不出任何毛病,可她每天都很虚弱,都很难受,无时无刻不在煎熬。我只想知道原因,你告诉我,好不好?”
谢渊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小初,你去观察她的能量体,尤其是以太体和情绪体。”
“可我根本看不见啊,我……”叶初的话还没说完,谢渊的手已轻轻抚过他的发顶,熟悉的轻盈感瞬间包裹了他,是星光体离体。他下意识地朝着叶星玥的房间飘去,房门根本无法阻挡他的意识,轻而易举便穿门而过。
他记得自己的以太体是温润的乳白色,可眼前,叶星玥的以太体竟被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层层缠绕,勒得紧紧的,连光芒都透不出来;他的情绪体是通透的清光,而叶星玥的情绪体,却蒙着一层暗沉的红黑色,直观感受就很不舒服。
叶星玥坐在床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打字。叶初飘到她身旁,看清了屏幕上的字,心脏像被狠狠攥住:“如果我的生命本身就是诅咒,请神明仁慈地放我优雅的离去吧。如果我的离去,能让我存在的痕迹和别人关于我的所有记忆一并被抹去,那就不会有任何人为我感到伤心和痛苦,那将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叶初再也看不下去,匆匆退出房间,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一睁开眼,眼泪便不受控制地往下流,谢渊上前一步,一把将他紧紧拥入怀中,轻声安抚:“都过去了,小初,你现在有我。”
哭了很久,叶初才抽噎着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到了那时候?你是不是又读我的心?”“没有,但我猜到了。”谢渊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疼惜。
叶初抬起红红的眼睛,看着谢渊,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阿渊,那个干涉神圣蓝图的代价,我来付,你治好她,好不好?”
谢渊轻轻笑了笑,指尖擦去他脸颊的泪痕:“小初,代价并不能转移。不过,有些祭祀仪式可以暂时转移代价,只是在这个宙域,这是律法明令禁止的。”
叶初失落地坐到一旁的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这几乎是谢渊第二次明确拒绝他,而两次拒绝,都是为了叶星玥。他看着谢渊,忽然自嘲般地调侃:“你们这些外星人,也要遵守法律吗?”
“当然。”谢渊认真点头,“我们遵守宇宙基本法,以及所在宙域的基本法。”
叶初忽然笑了,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回答逗得哭笑不得:“那你们的律法里,有没有规定外星人不能攻打占领地球,然后奴役人类啊?”
谢渊也笑了,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宇宙基本法第三条规定:高等文明不得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干涉低等文明的发展进程。”
“不是吧,真有这条?!”叶初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谢渊笑着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
第二天,叶星玥便收拾行李回了老家。在外人看来,她依旧是那个眉眼清秀、青春靓丽的少女,可只有叶初知道,这副光鲜的表象之下,是她及其虚弱的身体和快要窒息的内心。
送她到机场,叶初一遍遍叮嘱:“星玥,飞机起飞、落地,到家了都给我发信息,知道吗?”“好,哥,我知道了。”叶星玥朝着他摆摆手,转身走进安检口,背影单薄。
直到叶星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安检口,叶初才转身打了辆车回家。一路上,他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满是压抑,堵得慌。
回到家,手机里弹出好几条消息,都是催交录音的通知。叶初想打起精神完成工作,可心里的压抑怎么也散不去,调整了许久,还是坐到电脑前开始录音,可状态糟糕到了极点,台词念得磕磕绊绊,毫无感情。
最后,他索性放弃,给工作室发了条信息:“抱歉,这次的录音我交不上了,你们另找别人吧。”消息发出后,下一秒,他就被踢出了工作群,拉进了黑名单。
叶初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没有波澜。他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啤酒,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的沉闷。他窝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传来响动,谢渊提着刚买的菜和水果回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窝在沙发上的叶初,以及桌上的空啤酒瓶,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洗了一盘新鲜的车厘子,放在茶几上,那是叶初最爱吃的。
叶初眼都没抬,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阿渊,总有人说自杀的人太脆弱,遇到一点事就想不开,寻死觅活的,就算死了,还要被人说三道四,受道德的谴责。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生不如死的时候,对不对?那种熬不下去的滋味,没有经历的人永远也不会懂。”
谢渊坐在他身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小初,你知道宇宙基本法第一条是什么吗?”
叶初愣了愣,自嘲地笑了笑:“什么?该不会是不让人自杀吧?”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可笑。
可谢渊却用略带严肃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宇宙基本法第一条:禁止自杀。”
叶初的嘴瞬间张大,满脸的不敢置信:“啊?不是吧,这都有?!”
“你知道自杀意味着什么吗?”谢渊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沉重,“意味着他的剧本没有完成,意味着他的神圣蓝图被中途打断,更意味着,所有与他相关的神圣蓝图,都会因此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坏。每一个神圣蓝图在制定时,都从未包含‘自我结束生命’这件事。但在执行的过程中,却总有人这样做。灵魂以为自己能承受生命之重,却常常错估了自己,最后选择用自杀的方式,进行自我脱离。”
说完,他便不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拿起一颗饱满的车厘子,递到叶初嘴边:“好了,别想了,吃点水果,你最爱吃的。”
叶初张口咬下车厘子,清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他看着谢渊,忽然认真地问:“阿渊,我也是人类,我也会老,会生病,会死去。如果有一天,我也陷入了那种熬不下去的痛苦,你会看着我痛苦,任由这个剧本往下走,还是会说‘去他的剧本’,拼尽全力让我好受点?”
谢渊低头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语气坚定,字字清晰:“小初,我说过,我已经干涉了你的神圣蓝图,那我就会负责到底。”
叶初看着他,忽然笑了,眼里的阴霾散了些许:“所以,你们这些外星人,也不是完全循规蹈矩遵守那什么宇宙基本法的,也还是有点人性的,不是吗?”
谢渊也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那时候的叶初并不知道,他口中这“人性”,未来竟会成为将整个地球,连同所有人类,一同推入深渊的根本原因。在宇宙的尺度里,打破法则,终究会被法则反噬。世间所有的制约,从来都不是束缚,而是为了守护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