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宣传部办公室的窗台,陆承洲已经坐在桌前翻那份新送来的《小城新风·政策落地专刊》。纸张是普通的新闻纸,封面字迹工整,排版紧凑得几乎没有留白。他一页页看过去,手指在“非卖品”三个字上停了两秒,又滑到登记领取制度那一栏。
科室里陆续有人进来,茶杯磕在桌上,报纸翻得哗啦响。一位干事路过时瞥见他手里的刊物,随口问:“老陆,这又是什么?”
“红旗纺织厂的基层学习材料。”他合上封面,语气平常,“刚交上来备案。”
“听着不像正经简报。”那人哼笑一声,“女工办的东西,能有啥分量。”
陆承洲没接话,只把样刊轻轻放回自己办公桌最上层,压在了一叠文件底下。
上午九点,科务会开始。主管领导扫了一眼会议记录本,提到最近对民间读物管理要加强警惕。“有些材料改头换面,看着合规,实则藏着思潮隐患。”他顿了顿,“比如那份《小城新风》,虽然换了名目,但背景复杂,建议暂缓流通,先约谈负责人。”
屋内安静下来。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端起茶杯吹气。
陆承洲放下笔,开口:“我昨天实地看过这份刊物的内容更新。标题全部调整为政策解读类表述,结构清晰,用语规范。‘工资条看不懂’那篇已转化为市财政局最新通知的车间落地案例,配有流程图和班组学习记录;婚恋调查部分整合成三对青年职工的真实故事,突出组织关怀与制度温暖;还新增了会议精神学习心得栏目,语言朴素,立场端正。”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更重要的是,它主动标注‘非卖品’,限定发行范围为厂区内部,每期登记领取人信息,回收率要求不低于百分之九十。这不是逃避监管,而是自我约束——比我们批过的不少单位简报都严谨。”
会议室没人说话。
“如果这样一份由工人自发整理、内容完全贴合主旋律、形式也符合规定的学习辅助材料,还要被叫停,”他抬眼看向主管领导,“那我们鼓励基层参与政策宣传的意义在哪里?压制群众热情响应的声音,恐怕比允许一份合规材料流通的风险更大。”
空气静了片刻。主管领导皱眉,但没再坚持约谈的事,只说:“那就先观察一阵,注意动态反馈。”
散会后,陆承洲回到座位,从抽屉取出一张便签纸,写下几行字:
- 红旗纺织厂细纱车间班组推荐
- 已完成车间级备案
- 内容无敏感词、无质疑执行、无不实信息
- 发行闭环可控,具备内部交流材料属性
他又翻开档案柜,调出近三年文化馆、工会系统批准过的类似材料案例——“东风机械厂技术革新快报”“红星农场农技简讯”“纺织女工学文件心得集”——共七份,复印三页附后。
下午两点,他将这些资料夹进一份《关于规范基层宣传材料的通知(征求意见稿)》的意见回馈表中,在修改建议栏写道:
“建议增加条款:‘经班组推荐、车间备案的辅助学习资料,可参照内部交流材料管理’。此举既能规范流程,也能保留基层创新空间。附件所列案例均可作为参考依据,其中《小城新风》因其结构完整、自我约束机制明确,可视为典型范例。”
他没有署名“强烈建议”,也没写情绪化评语,只是平静陈述事实,并把苏晚那份刊物作为附件编号A-3单独列出。
交完意见表,他顺手把原件收进自己抽屉底层,盖上一层日常文件。
傍晚六点,办公楼渐静。另一位干事路过他桌边,低声说:“你何必为一个女工冒风险?又不是你亲戚。这种边缘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承洲正在整理明日下乡调研的资料袋,闻言抬眼笑了笑:“我只是按规矩办事。如果连一份写实话、讲政策、不越界的材料都要压,那我们宣传的意义是什么?”
那人摇头走了。
走廊灯光微黄,脚步声远去。陆承洲站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今日处理的所有文书是否归档完毕。确认无误后,他拉开抽屉,再次看了一眼那份盖有“备案留存”章的《小城新风》复印件。
他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靠近角落,然后轻轻合上抽屉。
窗外天色已暗,远处厂区方向隐约传来下班铃声。他的桌面上只剩下一杯凉透的茶和一本摊开的日程本,上面写着明天行程:赴红旗纺织厂开展基层宣传工作调研。
笔尖划过纸面,他在“注意事项”一栏补了一句小字:
“重点关注黑板报更新频率及阅读反馈。”
随后拧灭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