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厂区东门还没开闸,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我抱着帆布包从宿舍楼出来时,差点被人群挡住去路。几个女工看见我,立刻围上来:“苏晚!今天发刊吗?昨天听三车间的说,你们组领到了两本,是不是真的?”
我没答话,只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了摸里面那叠刚收好的登记表。纸张边缘有点潮,是夜里露水打的。我抬头看了眼门卫室,老张正探头往外望,手里捏着半截烟,眼神直往我这边瞟。
门一开,人群就往前涌。我逆着人流走到黑板报前,把本期《小城新风》贴上去。油墨还没干透,字迹清楚得能照出人影。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本期加印五百份,明日七点整,凭班组推荐条领取,不代领、不补发。
“怎么还要推荐条?”有人喊。
“规定。”我转过身,“想看,找组长报名,填表登记。谁都能看,但得走流程。”
“你还真当自己是主编啦?”一个男工嗤笑,“不就是几张纸嘛,还搞这么复杂。”
我看着他,语气没一点波澜:“那你别领了。省下的,给后面排队的人。”
那人噎住,脸涨红。周围几个女工笑出声,队伍反而排得更齐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个掏出笔记本抄标题——“青年职工婚恋故事实录”“工资条上的新政落地”“学文件也能写出心得来”。
我只知道结果——我们还在发,他们还在抢。
我回车间路上碰见高科长。他从厂办走出来,手里夹着文件袋,脸色像锅底灰。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硬是绕开两米远才走过去。我没理他,只把登记表塞进抽屉,顺手翻出上期回收的数据。
九百二十七人。
往常最多三百。现在连锅炉房的老李都托人递条子,说想给徒弟看看“政策落地案例”。
我低头扒饭,没抬头。陆承洲的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咽下去。
下午交接班前,我照例去黑板报前换新通知。旧纸还没撕,底下已经被人用铅笔抄走大半。我拿粉笔在空白处补了一句:“真金不怕火炼,好内容自己会走路。”
写完我就走了。
晚上回宿舍,煤油灯刚点亮,我就翻开笔记本。最新一期的领取名单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挤满三页纸。我在末尾写下一句:怕什么风暴,风越大,我的帆越要扬起来。
笔尖一顿,合上本子。
屋外传来远处工厂的汽笛声,一声短,两声长。我吹灭灯,坐在床沿没动。窗外月光照在晾衣绳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轻轻晃着,像一面没挂稳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