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透亮,货运站的铁门还没完全拉开,我站在门口等王供销。手里拎着两包加印的《小城新风》,纸张边缘被露水洇出一圈浅灰。昨夜我把回收数据翻了三遍,圈出五个名字:青溪、白坽、南漴、北榃、黄渡。都是离得不远不近、有中学有供销社、工人和教师都扎堆的地方。不能贪多,也不能漏掉。
王供销骑着那辆老凤凰自行车过来时,裤脚还卷在小腿上。他看见我,没说话,先从车筐里抽出一张油印单子递过来:“流动车今天下乡,三条线,来回三百公里。你这两千册,分五县,每县四百,不多不少。”
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配送路线标得清楚,连中途加油点都画了圈。“宣传页打好了?”
“打了,十张,随货走。”他拍了拍车座,“你那份‘返点激励’写得明白——哪县卖得好,下轮回款快,配额还能加。他们自己会推。”
我点头,把杂志一捆捆搬上车后座改装的木箱。王供销蹲下检查绳索,随口问:“真不怕压?外头人不比厂里女工,未必买账。”
“买不买账,得先让他们看见。”我把最后一捆放稳,“看不见,才是真压。”
车发动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这张网,撒得比我想的大。”
我没接话,只拍了下车身:“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知道哪本最先卖完。”
回到印刷点已是午后两点。陈老板在院里转来转去,见我进门,立马迎上来:“纸又卡了。老供应商那边,说要涨两毛一令,不然断供。”
我走进车间,机器停着,工人坐在角落抽烟。地上散落几张试印样,墨色发虚,是劣质纸吸墨不均的征兆。
“林晓雅前两天提过一家作坊,在城西洼子村,做学生练习本的,纸白,韧性强。”我把包放下,“联系她,今晚之前把样品拿回来。”
陈老板犹豫:“贵两分钱。”
“贵也印。”我翻开稿子,“我们不靠省这几分钱活着,靠不断货活着。”
我坐在院里石凳上,把本期终稿再过一遍。封面换了色调,更亮些,栏目标题重新排版,空出右下角一块,准备留给各县反馈时补写备注。陈老板递来一杯茶,茶叶浮在水面,没泡开。
“王主任刚派人来,说青溪县中学老师看了宣传页,当场订了六份,要当政治学习参考。”
我抬眼:“几时到的?”
“今早九点。车刚进镇,就被围住了。”
傍晚五点半,老槐树下人不多。我靠在树干上,等王供销派的人。风吹得晾衣绳上的布条哗啦响,远处厂区汽笛拉响,下班了。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跑过来,手里攥着几张纸条。
“青溪,六份订出去,文化站要十份。”他喘着气,“白坽,供销社柜台摆了两小时,卖光。黄渡那边,要求下次给八百册。”
我接过纸条,展开看。字迹潦草,但信息清楚。南漴有人抄录内容贴在食堂墙上,北榃的代售点老板说“没见过这种讲实话的纸”。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全省地图,铺在树根凸起处,用石块压住四角。指尖蘸了点唾沫,轻轻在五个县城位置画圈。墨迹未干的刊物标题在我眼前晃,像五面小旗插进土里。
年轻人问我:“下一站去哪儿?”
我折好地图,塞进内袋。
“回宿舍。”我说,“该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