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煤油灯刚点亮，宿舍里还浮着一层灰蒙蒙的凉气。我从床板底下抽出那个铁盒，手指碰到边缘时顿了顿——这动作太熟了，以前每次发工资都得数三遍，生怕少了一分钱。可这次不一样。
打开盖子，第一眼是银行存单。最新一笔入账日期是昨天，金额比我上个月总和还多出两百三十七块六毛。我把它平铺在桌角，又摸出第二件：城南小院的房产契约，红章盖得端正，写的是“苏晚”两个字。第三样是本期销售汇总表，林晓雅手写的数字工整清晰，利润总额那一栏被红笔圈了三道。
我翻出铅笔，在废纸上列式算了一遍。再算一遍。第三次把数字倒过来加，结果还是对得上。
窗外天光正一寸寸爬上晾衣绳，那根麻绳上挂着的蓝布工装裤还没干透，滴着水珠。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久，忽然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了。”
没喊没跳，也没想拿给谁看。就是觉得胸口松了，像穿了三年的旧鞋终于脱下来，脚趾头能自己动了。
中午我去了趟厂区外的河堤。老槐树还在那儿，对面就是纺织厂西门。我坐在石阶上，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点泥腥味。路过菜市场时看见肉摊挂出五毛八的牌子，下意识算了下能买几斤，转念一想，我现在买肉根本不用算。
这感觉有点怪。
我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本空白稿纸本，不是用来写选题的。我画了个版面草图，标题字号用八号，留白比往常宽些，插图放在左上角，不为登内容，就因为看着顺眼。排版这事儿，以前是谋生工具，现在成了一种安静的乐趣。
画完一页，我撕下来折了只纸船。船头翘着，能载动半根火柴棍。我把它放进浅流里，水流推着它晃了两下，顺着弯儿漂远了。
看着它漂出视线，我心里冒了一句：原来不用每一分钱都算清楚，也能活着。
傍晚回宿舍前我去了一趟邮局。取了信，顺便把下一期印刷款汇出去。回来路上碰见几个女工说笑，提到谁家儿子相亲要彩礼八百块，我听着只觉得遥远。那曾是我妈张嘴就能定下来的价码，现在连听一听都觉得累。
夜里十一点，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低了。我把日记本摊开，写了两行字：
“钱够了。不是多到花不完，而是足够让我再也不因钱低头。”
合上本子时，想起我妈有年冬天蹲在灶台前骂我：“女人一辈子能有个铁饭碗就烧高香。”那时候她以为我在厂里混个正式工就是顶天福气。
我没回嘴，现在也不需要。
我吹熄灯，坐回床沿。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心里清亮。明天厂办可能会找我说什么事，我不急。该来的总会来，而我已经不怕了。
接下来，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