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踩着点进厂门时,门卫老周冲我点头,眼神里多了点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客气,是那种“你小子要升官了”的微妙打量。我没吭声,只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径直往厂办走。
九点整,办公室门虚掩着,赵厂长坐在桌后看文件,抬头见是我,脸上露出一点笑:“来得挺准时。”
我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没靠后,手搁在膝盖上,像还在流水线等开工铃。但心是松的。昨晚灯熄前那句“该来的总会来”,不是硬撑,是真的不怕了。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先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屋里听见。
赵厂长笔尖顿了顿,抬眼盯我两秒,笑了:“聪明人办事省劲。既然你知道,那我就直说了——班子讨论过了,你这黑板报办得好,厂里文化建设也出了力,破格给你转正,全民所有制职工,编制落下来,待遇全跟上。往后表现好,还能提干。”
他话说完,把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桌边,封面上印着“红旗纺织厂人事任免审批表”,我的名字在第一行。
屋里静了几秒。换作半年前,这份文件能让我整宿睡不着。正式工三个字,是多少女工拼了命都想挤进去的窄门?我妈要是知道,怕是要连夜烧香拜祖宗。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端起桌上那杯茶,是刚泡的,茶叶浮在水面还没沉下去。吹了口气,喝一口,水有点烫,正好压住喉咙里那股冷笑。
“谢谢您抬爱。”我把杯子放下,“这编制,我不能要。”
赵厂长眉头一跳,像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转正。”我看着他,语气平稳,“不是不识好歹,是我不想。”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敲了下桌面:“苏晚,你可想清楚了?这不是小事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说不要就不要?你现在年轻,觉得自由重要,等年纪大了,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那时候再想回头,可就没这待遇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铁饭碗金贵。可我不想把自己关进金丝笼里。”
他愣住,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这个人。
我没继续辩,也不需要。他说的是现实,是我的出身本该追求的终点。可我已经走出来了。钱够了,房子买了,杂志卖疯了,读者追着问下一期。我不是在赌气,是在选我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起身,朝他微微点头:“赵厂长,活儿我照常干,班我也照常上。只是这编制,真不用给我。”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站着两个老职工,手里拎着饭盒,显然是刚从食堂回来。听见动静,其中一个立马凑上来:“小苏啊,听说你要转正了?哎哟真是出息了!”
另一个接话:“多少人干一辈子都没这福分,你还这么年轻,赶紧接了吧!”
我笑了笑,没反驳,也没解释。
“我知道铁饭碗金贵。”我说,“可我不想把自己关进金丝笼里。”
两人面面相觑,像是听不懂人话。
我转身往外走,脚步没停。快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着“红旗纺织厂办公室”的木牌,漆面有些剥落,字迹却还清楚。
风从楼道穿堂而过,吹得我额前碎发动了动。
“宁可自由风雨,不做笼中鸟。”我低声说了句,自己听见就行。
中午回宿舍,屋里没人。我蹲下身,从床板底下抽出铁盒。打开,先摸出房产契约,纸页平整,红章鲜亮。又抽出银行存单,最新一笔数字比上月多出两百三十七块六毛,一分没少。
我一张张看过,放回去,合上盖子。
铁盒推回原位,我坐到桌前,拿出新买的稿纸本,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一行字:
我的人生,我自己定规矩。